雨像碎铜片,从瓦檐上抖落。樊瑞站在被烧焦的门槛外,脚下的泥土还热,像刚被揉过的布。他没有撑伞,衣襟湿了,发贴在耳后。灯盏里,火苗软得像人的眼神,摇来摇去,不肯明说什么。
院子里,椅子翻倒,烟灰堆成小山。桌上一张纸半黑——他的画像,额上写着“混世魔王”,被钉在木桩上。小孩子的掌印在画像上,黑乎乎的,横着,像是在盖章。掌印里有一道鲜红,干透了,像是被时间忘记的告白。
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粗重的嗓音从暗处挤出来:“混账的,谁让你回来的?”说话的人咬字像啃肉,末音拖得长。樊瑞一步步走进去,脚步里没有人能听出心跳。
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手腕被绳索勒出白圈。她的鼻子不断动,像是在闻雨水里的味道。她看见樊瑞的那一瞬间,眼里的黑亮像被铁刮过;然后她笑了,笑得快要塌下去,像是在支撑一座房梁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细,只够贴近耳朵才能听见。话里没有问号,更没有愤怒,像是把所有的怨都压在了嗓子里。
旁边有人咳一声,像是要把空气挤成答案。那人摸出一把刀,刀柄上还沾着昨夜的泥。粗声道:“告诉我,你能赔?”语气像在吼算盘。
樊瑞缓缓抬手,手指触到画像上的掌印。指尖带开一小块黑,像是把孩子的记号抹了一下。他把手收回,掌心有点凉,像被夜风揪住。
“赔?”樊瑞说,字很干净,不拖泥带水,像刀子切过纸。他的声音没有回音,却让人觉得房梁都稳了几分。
那人急了,刀光逼近。女人的眼皮跳了跳,像有蚂蚁在爬。樊瑞看着刀,眸子里有东西在燃,但不叫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放下一个名字。
突然,鸟叫一声短促,像是压不住的哭。刀落地时,空气被撕开了一道缝。樊瑞的手已经在那人胸前,力道像一只铁钩,慢却不可逆。人倒下,眼睛里还留着白。
女人发出一声低鸣,声音里藏着快要破碎的念头。孩子从桌下钻出来,抱着一只破木马,木马一只轮子缺了,滚起来发出断裂的吱呀。孩子盯着倒下的人,手指上有血,血在指缝里闪黑。
孩子抬头,声音小得像偷东西:“爸爸,你是不是坏人?”
樊瑞的胸口有一块东西突然崩塌。他没有回答。手伸过去,摸了摸孩子额角的泥,泥里混着煤灰和他的影子。他把手指按在孩子的掌心,按出一圈热来。
雨停了。屋檐滴下一颗大水珠,落在画像上,把那张“混世魔王”的脸印模糊了。樊瑞弯下身,拾起那张纸,纸在指缝里碎开,像被人拆掉的誓言。他看着孩子,声音薄得像最后一根弦断了:“我不杀人了。”
孩子笑了,笑得很短。笑声里带着别人的名字,像是把一根刀插进了空气。樊瑞记住了那笑,一直记到他的指甲下,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黑里被念成了刽子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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