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窗棂上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着旧木。书房里只有台灯一盏,光窄成一道,照出桌面上薄薄的灰。顾沉的手放在那只漆黑的盒盖上,指节分得很清楚,像是数着什么。屋里有陈皮和烫茶碰杯的味道,但那味道被纸张的霉味压得沉了。
他伸指刮开一层灰,指腹带出一条浅浅的印痕。动作很慢,没有急切。灯光在他指甲下折回来,像一条细浅的河。他把盒子掀开,里头叠着一件旧衬衣,一把小木梳,还有一个信封——信封上只有一个名字,字是父亲的字。
“少爷……”门口的女人靠着门框,声音像温过的水,轻而有重量。沈姨不敢进来太近,声音里带着陈年习惯的客气:“午夜福利视频按照您想的,先把这些先收好了——”
顾沉没有回答。他抽出信,封口处有干涸的唾痕。纸是那种会在折处碎裂的旧纸,摸起来像狗毛一样细软。他把信摊开,字在纸上低沉地卧着,笔锋里带着习惯性的拐弯,像他记忆里父亲写账单的字。
“沉沉,”信是这么开头的。他的视线在字里慢慢下滑,每一行都像踩在楼梯上:第一段是几句平淡的叮嘱——别忘按时吃药,别把灯落着,别让人知道你仍旧睡在那张老床。第二段是更短。第三段的末尾,是遗嘱上的一句话。
他读到那句时,眼里先是平静,像湖面被风隔开了一圈圈小的皱褶。顾沉的呼吸没有顿,声音也没有颤,但屋里忽然静到能听见两个字被刀切开。
“先给她,剩下你自己去争。”
纸上那几个字像放了个镜子在他面前。他的手指僵了一下,指尖把纸撕出一道细口。沈姨看见,手攥成了布,像怕布再被风吹走。
门外的雨密得更凶了,水顺着檐口堆到一处然后决堤,声音像人群一起笑。顾沉把信折回去,折痕里藏着字的影子。他把那句拿在心口比试又放下,像试穿衣服。
“你爹一直有人。”门口一个粗重的嗓音切进来,像是从地下被搬出来的。顾景把伞甩在门口,伞沿上的雨水乱溅,他说话短,像劈柴:“知道吗?我早猜着。人走的那天,他袋子里还有别的钥匙。”
顾沉直起身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像两条线,一条拴在桌脚,一条伸向门。说话比顾景慢。字少而干净: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顾景没有譬喻,也不拐弯,他把手指抵在鼻梁上,鼻音粗:“说了又怎样?你还指望他改主意?”
这一句像冰刀。从他的口里滑出,割在桌面上。顾沉的眉不动,嘴唇却沉了两秒钟。那两秒钟里,灯泡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半截。
顾沉把信重新塞进盒子,动作如同把一个词放回字典。他不合眼,眼眶的血丝像地图上的红线一处一处地扩成网。他在灯下摊手,手心有灯光的温,但他感觉不到温度。
沈姨在门口走了几步,声音里有点哽:“少爷,人总有选择。您别太自责。”她的话像旧布,软软盖上去。顾沉没有回答,指尖却按着盒盖,像在按住什么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他忽然把盒子合上,声音很轻,但硬生生地关断了屋里所有的节拍。顾景的肩膀耸了耸,呛出一句粗劣的安慰:“咱们都继续活就是了。”
顾沉没有笑。他走到窗前,手贴着冷玻璃。雨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泪痕,路灯的光被拉成一片模糊的橙。外面的人来人往,像活动的雪,连脚步都不让窗里的影子停留。
他把信放在窗台上,指腹抚过那熟悉的字迹,像是确认它真的存在过。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平和,像在做一个决断:“那好。既然他把你放在更前面,那我就把自己放在最后,看看能不能从碎片里把自己拼回来。”
顾景笑了一声,不带慈悲:“好个顾沉,真会自我安慰。”
顾沉没有回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,金属在灯下发出微冷的光。他把钥匙放在信上,像是一件祭品。然后用力把整只盒子推向门外——让它落到门檐下的暗影里,像是把某件东西交给夜。
门外的雨正好把信上的字洗成模糊的痕迹。顾沉站在窗前,背影与灯光重合成一条线。他吐出一句话,像把刀锋放回鞘里,却又像把什么放进了心底:“他给她的,不是我也不是你,但那不等于我从没被爱过——只是那爱,来得不够早,也不够干净。”
话落,他转身,屋里只剩下木门被雨敲击的声音。门缝下,盒子里的影子被水拍成碎片,一片一片,往屋外漂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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