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搓碎的布片，一层层朝屋檐挤下来。茶馆的油灯晃成两个黄眼，烟雾在低矮的屋梁里打着圈。老六坐在窗边，背影和椅子一起塌下去，手里转着一个旧木珠，指节有黑泥似的痕迹。他不看人，只把声音从鼻里挤出来，干巴巴的，像嚼过旱烟。

“说个旧事。”他开始，话很短。茶馆里的人都把手缩进袖口，像怕热还怕冷。阿明端着杯子，声音在杯沿撞了两下才出来：“老六，今儿别含糊，你老早就说过的，直说吧。”他的话里有急，有恳，也有不敢相信的颤。

老六把木珠扔给桌上，碰了一声，像敲钟。窗外雨声加重，像有人按下了录音机。他的眼皮一瞬没抖，像在数着什么：“桥下那条水，浅的地，石头多。孩子们玩。”他慢慢说，像在用针把回忆缝回布里。

阿明的手收紧，指关节发白。“你说哪个孩子？”他问，话里有挤不出来的气。花姐在一旁忙，声音像刀：“老六，别绕弯子。说清了。”她口气短促，像切菜。

老六抽了口烟，烟在嘴里翻了个面才出去。他把手伸进襟袋，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，动作很客气，也很慢。布一展开，是一颗灰黑的水磨石，边缘被磨得光，布上还有干硬的泥巴味。有人闻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抓住了喉咙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阿明的声音开始急促，带着镇静不了的颤抖。老六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把石头放在灯下，灯光把石头的斑点投到桌上，像心脏跳的影子。他用指甲在石面上划了一下，露出一条浅浅的刻痕，像是随手刻的名字。

阿明一下子看不见世界，像被人扯掉了地毯。他抓过石头，手掌里都是冷。布上的泥沫熟悉得像家门槛的味道。花姐猛地站起，声音像鞭子：“你怎么还有脸拿来！”她的眼睛立刻红了，声音里是旧怒与新怕。

老六耸肩，烟灰掉到桌上，立成一小堆灰山。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：“那晚不是故意的。我丢了石子，想逗他笑。石子滑了。沉了。人也沉了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脏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，是长期藏着的苔藓。

阿明的手抖着，把石头按到眼前，像要把它放回河里。他的声音断成几片：“你……你说谁？”答非所问的是雨，敲在窗玻璃上像敲棺材板。老六把布重新叠好，动作突然变得小心，像抱着个活物。

“你弟。”老六把这三个字丢在桌上，像扔一把铁锈勺子。屋里一瞬静成了死水。阿明的脸色像被抽去了颜料，瞳孔里只有一块空洞在转。他伸出手，几乎是自动地想要抓住什么，指尖碰到那颗石头，凉得像别人的脸。

花姐发出一声低哼，像被牢牢掐住了喉咙。阿明闭上眼，胸口像被人按住，呼吸被挤成一条细线。老六又点了根烟，烟压在空气里，像沉重的歉意。他低声说：“我把它留着，等有人能见着它，记得——别把小孩子扔进水里。”

阿明忽然笑出来，笑得没有声音。他把石头按到脸边，像想用它换回什么。窗外雨停了，屋檐滴下最后一串水，像倒计时。阿明把石头放在桌上，用指甲划了一下布，露出一小块更白的底子——那底子上，有个孩子熟悉的小字，歪歪扭扭：阿明弟。空气被这一现实撕开，所有的声音都抽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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