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刀片,割在床单上,挺直了纤维。被角是冷的,像是半夜里把它从抽屉里掏出来的旧物。她先是听见了水壶的咔嚓声,然后是外套刷拉到椅背的声音。心口一紧,像有东西在那儿被按住,呼吸被迫分成小段。
手翻到枕边,触到一个圆环——金色,光泽黯淡,里面刻着两个字:顾行。戒指还套在她无名指上,温度比皮肤低,但比她记忆里那枚冷得多。她眨了眨眼,屋子里没有她的名字,只有熟悉到陌生的布置:极细的窗帘、客厅里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书、茶几上一个未拆的拼图盒。
手机在卧室抽屉里,亮着暗色的锁屏,消息预览是两行字:顾行:不要动厨房那箱子。顾行:回来晚,先睡。字短。像丢石子下水,声音一下沉到最深。
脚步轻,锁芯转的一声更像一个断句。门开了,他站在门框里,西装外套半搭,领带松了一圈,像是被晚上扯过又重绑的事情留下的折痕。他看了她一眼,双手还握着外套的边,眼底的东西紧了紧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也不冷,里面藏着习惯的清晰。是习惯,而不是温柔。每个词都有分量,像磨过边的硬币。
她想了想要怎么开口。话从嘴里出来,像是柳芽,被剥去保护层。“厨房的箱子……是谁放的?”她问,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自己该说的话。
他走过去,手指触到茶几上一片拼图的角。指甲边沾着一点面粉还是胶水,动作快速,像在算账一样准确。“你不要翻。”他说,简单。那三个字像一把尺子,量好了距离。
她蹲下,面向那个纸箱。封口被撕开过,里面是儿童餐具,一本写着“璃璃”的小本子,一只小小的塑料恐龙。塑料的尾巴边粘着黄色的奶渍。视线滑过去,凝住在本子内侧夹着的一张纸条——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小手按得太紧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妈,别走。她的嘴里仿佛被什么堵住,喉咙里有东西硬生生绞了一下。她把纸折好,手指颤着,纸的折皱像一枚小小的刀口。
顾行转过身,眼神里有意外,然后被快速拢成规则。他的笑收着,像盖子盖上了罐子。“那是他画的。”他说,语速快,像是把话扔过去又想收回,“别翻旧账,好吗?”
她想说离婚两年前,想说她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,想说那些话都会像破窗扔进去的石子,再砸回她脸上。她放低声音,尽量让每个字都稳当。“你为什么把东西放在这里?他是谁?”
他的手指收了收,像是在关节上系紧一根绳。声音变得更短了。“你知道的。”他停了停,像是思量,这次像在给自己找借口,“你当时走得急,我收着的。”
空气里有煮咖啡的苦味。窗外有车胎与雨水的摩擦声,城市在下面像一片低频的鼓。她伸手去摸戒指,指尖碰到金属的温度,像被对方的存在缝入。突然,卧室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,像是被压住的风铃。
门缝里伸出两只小手,抓着被子边,露出一个泥点点的额头。那个人的眼睛和顾行的下眼睑一模一样,眉眼之间有同样的短促线条。小嘴张了,声音稚嫩而确定:“妈,你醒啦?”
顾行的身体像被扯了一下,手臂下意识护住了她的一侧。疼。不是外伤,是一种被命名的疼。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硬线,他转过头来,眼里有东西流动,最后却被他捏紧了。她的心被那个小声音钉住——没有任何预兆地,一下子安静,然后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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