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软着眼，院子里已经有人起了。木屑和水汽混成一股腥味，落在石板上，像是被打湿的旧信笺。顾梨蹲在洗石槽前，双手反复搓着一只瓷碗，指节泛白，动作像钟摆——不急不躁，却一圈圈不肯停下。

赵婶的脚步声先到，沙沙，像扇老旧的蒲扇。她站在门口，胳膊上还带着锅沿的油渍，眼神像拴着绳的狗，甩不开也甩不掉。她没看院里的湿气，只看顾梨的背。“别跟我耍花样，碗洗完了，去晒衣服。”一句话，落在顾梨脊背上，像针。

顾梨没有回应。她的肩膀往下一沉，像是把话留在了胸口。她把碗放到一边，动作慢了一分。赵婶伸手一把，就着石槽把她的手腕拎起来。顾梨的眉心轻颤，却没有出声。她的手掌贴着冷瓷，剩下的温度只在指缝里回流。

“怎么又闹神了？别呆着，不然让大小姐看见了你这幅样儿。”赵婶的声音里带着警告，用词粗糙得像劈柴。她说“大小姐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唇角抿得更紧，那里像是藏着她的戒尺。

门外有人上了台阶，脚步带泥，步子稳得有分量。陆知白的声音从外面渗进来，像读书人念了半页书还没合上。“顾小姐，早上好。我带了些文件，想请您过目。”他说话的节奏慢，句子有长长的尾巴，好像他不着急把话扔出去，而是耐心地把它摆成一隻碗放在桌上。

赵婶愣了愣，立刻装出礼貌的样子，声音里又带回了针。她给顾梨一个狠瞪，“去，别挡着人家，去把门打开。”顾梨站起来，关节的声音清凉，她的脚步没有快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拉住。

陆知白进来时，衣袍还带着夜里书房的墨香。他把文件小心铺开，拇指在纸边停了一瞬。那一瞬间，院里的风也静了。顾梨侧着身，眼睛落在纸上一角的印章，指节又开始轻微发白——陌生的字迹像是别人的手写在她的脸上。

“这是家谱的重查记录。”陆知白说，声音平稳，像一张老地图，边缘一点不抖。“当年登记出了些差误，需要重新核对血脉关系。”他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不热烈，“顾小姐，若有尴尬之处，请不要生气，午夜福利视频只是要把事实明白。”

赵婶在一旁咳嗽，声音里裹着酸意：“这什么明白不明白，别把麻烦往咱们脸上抹。”阿牛从厨房探出头来，鼻子抖了抖，用乡下口音说：“小姐，别听他们瞎扯。你是这屋里的主人，谁敢说不是？”语气里有倔，还有不服的热。

顾梨没有回答。他们轮流说着她听得懂却又不想听的话。风推了一下门帘，门帘拍在木框上像个低声的掌记。陆知白把那页纸折给她，折得整齐，只有一角露出字。

她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纸的那一刻，纸上传来的冷意像锋利的针刺进了心口。字很小，也很干脆：并非亲生。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，疼痛把眼神拉回来。声音在喉咙里缩成一块。“并非亲生。”这三个字像被人把她的名字念错了一遍，还把名字隔成了两半。

赵婶的脸变了，脸上的表情像被拧过的布，露出别样的苍白。阿牛咽了一口口水，手里还握着那碗未端的稀粥。陆知白把视线移开，像是怕再看那三个字会留下什么。

顾梨把纸折好，放回他的手里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磨着边。“那又怎样？”她没有哭，声音平淡得像晚饭剩下的汤，温度不够显眼。门外的风又一次吹进来，带动帘子，带进了灰尘，也带进了离开的脚步声。门‘砰’地一声合上，声音里像是关了一块镜子，映出她自己一张被别人重新写过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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