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雪像碎纸片，被风撕成斑驳的影子，敲在宫墙上。暖烛的光在雕花窗棂里抖动，屋内却像被压住了呼吸。几个人影挤在香案旁，鼻息都小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顾景岚的衣袖沾了些寒湿，他放下药箱，手指动作不多，像磨好的刀，一点一滴。身为首席御医，他的眼睛比别人多记住病人的盲点。今晚的盲点，是床上那个脸色突然褪去颜色的女子——芷兰。

芷兰的唇边残留着桃色，睫毛低伏，呼吸浅而短。她的手指被紧紧攥着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细末。殿内最靠近床榻的太监，赵三，声音粗得像没磨的锉刀，半句半停地说：“陛下命人送来的，说是突然昏厥，叫您速来。”

顾景岚不接话，他先摸脉。手指贴着细若春线的桡动脉，脑中像转盘一样，老病名和新症状对照着停住。他没有点名诊法，动作却把房间里的紧张拉得更细：指尖按到位，眼看着火盆里的煤炭跳了两下，烛影向后一缩，像要躲开他的手。

“舌苔黑散，口微甘却见虚躁。”他很低，一字一字，好像在把病人的声音搬出来。“汗出不止，脉浮而数，等因子风热不足以自发。”

学士陆徽在旁边急着补充，语气像念稿：“主上，臣以为是湿疫初起，宜清瘟解毒——”

顾景岚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清冷，不客气：“湿疫有证。只是这个瘀点。”他用拇指沿着芷兰的左肩胛下方轻抚，指尖触到一处不该在皮下的硬物。动作并不剧烈，屋内的人却都像被绷断的弦绷紧。

他把袖子掀起来，那里皮肤比周围白出一圈，像是纸里放久了的叶子。手指探入，抽出一根细小的银针，针柄上刻着微小的柳叶纹。银针短而微黑，顶端还挂着一点微红——不像普通出血那么鲜明，像被某种金属润色过的颜色。

赵三的喘气声变得粗重：“这……”

“嵌针。”顾景岚平静，声音凉。把针靠近烛光，柳叶纹在火光里微动。他没有立刻说出针上的来历，像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先拉成一根线。芷兰的眼皮颤了下，露出一抹血色，她想开口，声音像被抽去水分似的，干涩：“谁……谁帮我……”

陆徽的声音变得急促，像要把逻辑塞满空隙：“陛下的使女里——无柳姓——”

“别猜。”顾景岚打断，语速不快却像刀刃，割断了别人想象的线。他用冷巾轻拭针挂着的血色，指尖没颤。屋里没有人敢动。外头的雪在夜里被风拧成了声音，像一把无形的刀在城垣上刮。

他把银针放在掌心，灯光映出一条细小的裂纹，像是被用力压过。顾景岚轻轻吹去针头的一点暗粉，粉末随气流飘向床榻的被角，那一刹的株不断，那股淡紫色的粉末在空中像干涸的花瓣落下，落在芷兰的唇角，又像是被什么留住了。

“这是缓释的毒。”他终于说，字字沉在人的胸口。屋内的人突然知道那种缓慢的恐怖：不剧烈、不惊艳，却能在日复一日里把人剥成骨头。声音像寒冬里缓缓浸进皮肤的潮气。

芷兰的手松了。眼里有一种惊恐，像被水冲过的纸。她努力把注意力聚到一句话上，声音小得像锁链上落的一枚尘土：“柳……柳娘……”

这个名字低得像刃弯里漏出的光。好像有人从和平的表面撕开一条口子，露出下面隐藏已久的血织。赵三扭头，脸色变了。陆徽的笔停在案头，墨汁在宣纸上绽成一圈。

顾景岚没有立刻说更多，他把银针收好，像收一把冷的誓言。他又压住芷兰的额头，用药巾包住她的口鼻，手法快而正式。火盆里煤末在他手的影子里跳，时间像锥子，被一点点旋入。

“先解毒，保命。”他下指令，语气是命令，但指令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赵三应了，声音里有颤抖，却也有行动的力量。

当药香被点燃，慢慢覆盖住屋内刺鼻的腥味时，芷兰的呼吸像被绷紧的弓弦缓缓松弛。顾景岚站起，肩上的披风摩挲出细碎声响。他的目光越过床，落在那扇半掩的窗上。外头的雪还在下，像被冷得发亮的纸。

他把那根刻有柳叶纹的银针，插回药匣中，扎进的不是药，而是一个名字。名字在暗处，却能把这座宫闱的夜拉长。顾景岚伸手，按了按嘴边被火光染红的一缕发，声音不动声色，却带着底子里的锋利：“查柳家所有出入，三日内取明。”

屋里忽然静得像坟。雪落在屋檐，掉下一声像铁片敲击的清脆。芷兰眼里有了泪光，那泪并不润，是被冷冻过的新晶体。她盯着顾景岚，口里像挟着最后一句话：“你……会救我吗？”

顾景岚没有答。他的手在药匣上压住银针，指节白了。他转身，跨过被铺，脚步平稳，像往昔无数次出诊那样走到门口。门帘被他的手指掀起一角，雪的影子滑进来，把地面染成斑点。他在门口停了一瞬，背影被烛光拉长，像一把刀的侧面。

“救人易，护命难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像在讲一件解剖学题。然后把门打开。冷风带着雪粒撞进暖室，一下把屋内温度撕开一条口子，也把那根小小的柳叶纹银针，和一个被刻下的名字，一同带到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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