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刚停,院子里还留着湿。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声,像被关住的呼吸。顾清沿着廊檐走,衣角沾了几片黄叶,袖里攥着那块已经洗得发薄的绣帕。她的脚步不快,却比平日更坚定;手指指节微白,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泥。天光低,屋内灯影斜着,把人的脸分成两半。
书房的门半开着,烛芯还在抽动。沈墨坐在桌后,背影没有动。书桌上摊着一叠文书,旁边放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杯。他抬头时,目光平静得像一池不搅的水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他声音平稳,像念一件不重要的事。
顾清站在门槛上,手里的绣帕像有了重量。“我来,是因为你昨夜说的。你说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要离开这儿,去南边,有船,明早就走。”话到嘴边,她又咬了一下舌尖,像怕把话说碎。
沈墨合上卷轴,语气不急不缓,像在分折一页账:“离开,本就是容易的事。可世上也有不容易的事。家里有旧账,不能不算。”他把眉梢压低,声音像从灯影里滑出来,“你若因此受累,便别随我。”
顾清的手攥紧了绣帕,指缝里绽出一圈红。她的眼神先是迷茫,然后慢慢冷却,像玻璃里浇上水。“你是说,累我,是你的借口?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小刀,刮在室内的木梁上。
脚步由外头传来,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:“少爷,夏家的人来了,拿着帖儿——说是明日成亲。”阿四把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,纸角沾着雨渍。
沈墨没有立刻看那张纸。他看顾清,像在看一幅早已预想的画面,只是画里的颜色总比现实深一些。他伸手把纸摊开,指节伸得很长。眸子里先是一闪,就收住了。
阿四又道:“夏小姐的手札也带来了,说少爷若真心,旁人便别多言。”话里带着市井人惯有的粗率,但眼里有意外的怜惜。
顾清伸手接过那张帖,纸上的字是沉稳的款式。她读到一半,纸在掌心颤动。字里只有一行能被看清——“明日午时,成亲。”她抬头,声音像在拆一只旧箱子:“你答应过我的,可是明日?”
沈墨把她的手放回到绣帕上,动作平静得像放置一件器物。他说:“顾姑娘,我从未答应与你终身相许。曾许过陪伴,曾言过避世,却不能许你一个家。”
这句话落下,屋里忽然安静得像被针扎破的鼓。顾清的眼睛忽闪,像要把什么照见。他的唇角不动,但那句“从未”像刀刃,一下子把她攥紧的期待切成两段。
她的手微微颤,绣帕被指尖磨出一道白。顾清轻笑,笑声薄得像纸片:“那么,你以为这样说就能安抚所有被你哄骗过的人?”她的声音开始有节奏起来,字字短促。
沈墨的眉间终于有了皱,一缕灯光在他的侧脸划过,显出年轻人特有的切割感。他很慢地站起身,步子不急,却把空间分得更开。“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代价。你若愿意,便承受;不愿便走开。”
顾清没有走。她把绣帕摊开,指着其中一角曾被他夜里用过的暗线,声音像把最后一根弦扯断:“那晚,你留在我膝上说的话,全是谎话?”
沈墨没有立刻回答。外头雨后的风把走廊门扇吹得吱呀。最后,他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一件东西,放在桌面上——是一支青铜发簪,簪身刻的是夏家徽记。发簪在灯光下冷冷地闪了一下。
顾清伸手摸到那簪子,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,像摸到另一双手的温度消失了的痕迹。她的心里骤然空了一块,像被人挖去了一瓣。
沈墨收回视线,眼里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被安排好的决绝:“明日,我娶她。你知道的,顾姑娘,世事不是诗,不能一字一句地把爱写在最后。”
话堆在空气里,颤着。顾清的视线滑到发簪上的徽记,指尖有细微颤抖。她忽然笑起来,笑里没有热度,只有对现实的熟悉与冷静。她把绣帕往回一折,放进怀里,像收藏一件遗物。
“那好。”她的声音短得像断句,像刀落,“既然不是诗,就别用诗来哄人。”她转身,脚步比来时更轻,门在她背后合上,声音像一记清脆的钳子合拢。
灯光在门缝里伸出一条细线,照在地上那支青铜簪子上,像撑着一个结局。沈墨看着门合上的方向,窗外的雨后月色被云遮住,一旦遮住,便再也没见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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