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响得慢。春阳从屋外的垂柳缝隙里钻进来，在破旧的门槛上划出一条淡淡的光。林舟站在门口，衣角还带着路上的灰，手里提着一个旧的行李箱，像个不合时宜的访客。

院子里空气里有草的苦味和泥土的湿，孩子们昨天留下的风筝线还挂在屋檐上，影子在地砖上抖动。林舟伸手摸了摸门框的刻痕，指尖带起一圈灰，像是在摸过去的温度。他不说话，像是怕声音会把什么唤醒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巷口挤进来，是阿辉。阿辉的眉眼硬，话像磷火，短而刺。他踢了踢脚边的破拖鞋，瞟了一眼林舟的箱子，“早该来收收了，你妈走了两个月，账都有人问了。”

林舟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，指关节白了。他吸了口气，像咽下一把沙，“我知道。”声音平，字落得慢。他不解释，不辩解。阿辉双手叉腰，把口袋里掏出一支牙签，咬着说话，像是习惯了用粗糙填补空白。

屋里比外面冷。墙上那幅年久失色的山水画被黏在黄了的墙面上，画角翘起，像个没睡醒的眼皮。林舟把箱子放在一张窄桌上，桌子角上有被火烤过的黑痕——他记得当年半夜里有人把酒杯砸在桌上，玻璃飞溅，他和莫婉吵到玻璃碎在地上。

“她留了个盒子。”阿辉往里一指，语气又短又直：“说给你。”

林舟弯腰，指尖拢住盒盖的锋角，指甲在纸板上划出细密的声响。盒子里头不是太多东西：一根枯萎的玫瑰，一张褪了色的合照，还有一枚医院的腕带。玫瑰干得脆，花瓣像薄纸。林舟把玫瑰摊在掌心，花梗上的刺在手心划出一丝红。

照片里莫婉倚着窗，目光柔和，怀里抱着一个裹着淡色包布的孩子。孩子睡得很沉，脸颊圆圆的，像刚从梦里搬来的。有人在照片边缘贴了个小贴纸，写着“春日”。林舟的视线卡在那两个字上，像撞到墙。

他没有料到名字。胸腔里哪儿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下，响动不大，但足够让他站不稳。指尖翻开那枚医院腕带，塑料微微发黄，字迹却清晰：林舟。下面是一串日期，九年前的春天。

阿辉退了一步，嘴边有点不自然的干笑：“你记性不好？要是你想知道，问问莫婉去。”

他抬头。院门外，风把柳条抽动，影子像手指攥紧又松开。林舟把腕带摔回盒里，声音低得像有人在深水里挤出气来：“她呢？”

阿辉不正经地摆摆手，眼里有一种躲闪的坚硬：“走了。没有留信。房子要卖，邻里都知道。你若有事，赶紧办你的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刺，短暂且直。林舟的嘴角抽动了下，像是在测量疼痛的深浅。莫婉不在，但她的气息、她的动作全在屋子里：杯子摆放的角度，窗帘被风拨起的位置，甚至桌上一撮没洗的茶渍都像她留下的逗号。

他翻出照片的背面，指尖碰到一张小纸条，纸条缝着一道长长的折痕，字迹熟得可怕。墨迹微微糊了，是泪还是水，无法辨认。字很短：如果你会来，带走春日。别让他学你。

林舟的心一下子漏了半拍，像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来。空气里瞬间有了声音——那不是风，是他的呼吸，急促得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在楼顶叫。阿辉的脸色变了，牙签掉了，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。

窗外，柳条扫过窗台，发出轻轻的摩擦声，像钟表最后的一跳。林舟把纸条折好，放回盒底，手指抖得厉害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目光在孩子的睡脸上停住很久很久。

他又看了一次腕带。指尖沿着塑料的边缘摸过去，触到一小块干结的血痕。那血的颜色跟院子里春草的新绿格格不入。林舟抬头，喉咙里有话却化成了干涩的沉默。

阿辉喘了一口粗气，像是在吞下搅到喉咙里的石子：“你不能就这样走开，林舟。别告诉我你还想当个过客。”

林舟合上箱盖，声音比风还轻：“我不会走。”他没有说为什么会留下，没有说他当年的离开是为了怕牵连。屋子里只剩下日光和柳影，还有那张写着三言两语的纸。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锁，咔嗒地合上。

当他把盒子收进行李箱的那一刻，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划出一条短短的声响，像是有人把门关了一半。林舟抬头，看着院门外那条通往镇上医院的路，阳光照在路上，白得刺眼。

他的手指在嘴唇上一按，带回几分盐的味道。然后他把箱子抱紧，像抱着一个答案，也像抱着一个问号。院门外，一个孩子的笑声飘来，轻快，和那枚带着他名字的腕带一起，在春日的光里，沉得发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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