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纱被风推着轻响,阳光像碎金洒在老瓷盘上。茶壶的嘴冒着一圈青白的烟,水声在瓷罐底里回荡。李阿姨的手指在布上来回擦拭,指甲缝里有点灰,动作很慢,像是在计数。
门口的鞋声迟到了几秒,门把冰凉。张杰的外套还带着夜班的味道,袖子上有小小油渍。他把帽子扣在手心,站着不坐。目光在桌上的杯子和布堆上游移,像是找不到落点。
“回来得晚。”李阿姨把茶杯推到他面前,声音没有高低,像是在念牌号。“你知道她今天去了哪儿吗?”
张杰皱眉,语气短促,“没。她说加班。”他的话像是把门关上,重重的,带着一层不愿被打扰的护盾。
窗外一辆公交慢慢过去,带起玻璃上的反光。李阿姨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件小衣服——不是孩子的,是她女儿结婚时穿过的手帕,边角处缝着细密的线。手帕的边缘还有几根被时间拉长的线头。
“你记不记得,结婚那天她把这个放进你的西装口袋里。”她把手帕摊开,像摊开一张账单。她的声音忽然薄了,像冬天的薄雾。“她说想把家带着,哪怕只是一块布片也好。”
张杰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闪动,随即被粗糙掩住,“妈,别翻旧账。午夜福利视频现在好好的,别无聊。”他这样说,带着城市男人惯有的简短与回避。
李阿姨闭了闭眼,笑容里没有笑意。“我不是来翻账的。我只是——”她停住,把手伸进手帕里,摸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,纸边微黄,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。她没有抬头,就像把刀放在桌上,刀尖朝他。
“她写的。”她把纸平放,指端发凉。“‘我累了。不是不爱他,只是累了。妈,我想要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早晨。不是他的与他的。’”声音越念越轻,最后像掉进了深井。
张杰的嘴唇动了半天,只吐出一句,“你别夸大。”他的手在口袋里摩挲,关节发白。
李阿姨的目光越发安静,像一把秤。“她还写,‘如果我回不来,钥匙放在门后的老花盆里。别来找我。’”纸在空气里颤了一下。张杰的肩开始抽动,像是在压抑要崩开的东西。
窗外风更紧,门板发了一声细响。厨房里忽然只剩下茶壶的嘶嘶声和他们的呼吸。张杰忽然笑了,笑得干涩:“她会回来的。她总会回。”
李阿姨把手帕折好,动作平稳。她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,声音冷得像砧板上一层冰。“你想她回来吗,还是想把家保持原样?你给我两个小时。”她抬眼,目光里没有恳求,只有一个规定。
张杰摸索着那张纸,纸的摺痕贴着他的掌心。掌心的汗透过纸,像暗水渗开。他站了很久,最后一句话像碎石:“两个小时不够。”
李阿姨将茶杯端起,抿了一口,杯边留下一圈茶渍。她放下杯子,声音平静且确切:“不是给你,是给她。你有两个小时,去找她,或把戒指留在门槛上。别让她的行李在门外受风——我受不了那样的寒。”
张杰没有动。窗外的影子慢慢爬上桌面,像潮回去前的最后一寸。李阿姨站起身,走到门边,手贴在那片冷木上。她没有回头,只在门把处停了一秒,像是在记住某个温度,然后合上了门。门响下的那一刻,像是断成两半的画面,留下一条长长的心口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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