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一样敲着窗。诊室的灯是旧荧光管,发出薄薄的黄,照在人和文件上都显得有些脆弱。墙上的钟走得很慢,指针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确认一个决定。周川抬手翻开记录本,笔尖停在空白处,他的动作平静得几乎像仪式。
门被轻轻推开,来的不是他预期的年轻人,而是个中年男人,外套半干,头发乱,脸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。男人一进门先把门锁上,又确认了几下拉链,像是怕什么东西跟着进来。阿江的声音是粗的,带着南方口音,句子短,像是砍出来的木头。
“周医生,咱们说正经事。”他一坐下,手掌压在膝盖上,指节白。阿江并不看灯光,只盯着窗外雨点划过的黑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在抽动,像是每说一句都在跟不安讨价还价。
周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声音总是缓慢,字字有重量,像是在把话从筛子里筛出来再给别人。“告诉我,你今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没睡。”阿江的肩膀抽了一下,话里没有辩解,只有事实。他的手指摸了摸口袋,摸到了一个硬物,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它存在。“有人在半夜里敲我窗。我去看,没人。就听到声音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?像孩子在叫,又不像。”
周川看了看他的手,指尖有一条浅浅的刀疤。不是新伤,像小时候玩刀割到的那种。他没有问来历,只是把笔放在手边,笔尖映出一圈微光。房间里忽然只剩下雨和钟表的呼吸。
“你记得你小时候的房间吗?”周川问。
阿江笑了,笑声短促,带点讥讽,“谁还记得那个破屋子。木门响得像要哭。”他用指甲掰了一块裂口的指甲,指头一抖,像是在控制什么。“我就是想知道,那声音是不是——”他停住,眼睛突然很亮,像瓷器里掉进了灯光。
阿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磁带盒,外面已经软了,塑料边沿龟裂,里面的标签被水泡得发白。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动作小心,像把一枚炸弹递过去。周川的呼吸没有加快,但他下意识把手靠近了磁带,然后又收回。
“是什么?”周川问,声音像把窗外的雨拉近一点。
阿江把盒子推到周川面前,用拇指磨着边,“你听过你妈妈的声音吗,医生?她……会唱一首很傻的歌。”他说“你妈妈”的时候,嘴角抽动了。那三个字里有嘲弄,也有某种期待。
周川的手指僵了一下。声音像绳子,紧了一下。他想起了童年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:茶杯旁边一把小叉子,奶奶总是把叉子朝外放。他从来没跟病人提过这些。
阿江站起来,手机亮了一下,他按下一个简陋的录音笔。磁带盒被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。录音开始,磁带里的嗡嗡声像旧时钟的回音。然后,一个女人开口,声音稚嫩而慵懒,唱了两句不知道名字的童谣,末了她轻声叫了一个名字。
“小川。”声音里没有岁月的尘埃,像从别的屋子里借来的一件衣服。周川的手指收得更紧了,指甲压进掌心。他没有站起来,背靠着椅背,椅子的脚在地毯上摩擦出细细的响声。
阿江没有看他。他把磁带推得更近,“我在你门口听过这声音,那天你家门没有锁。你爸醒着,喝着茶,跟我说你去门外看了个影子。”他说这些话像在数算盘珠,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周川的视线定在墙上钟的那根秒针上,那里时间细碎地被点破。他记得那天,记得被一把小钥匙扣到手掌的疼,也记得隔天尿布里多了一块黑色的布。他的嗓子有一点干,声带像没穿衣服一样。
阿江缓缓坐回,指尖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圈,“你可能以为我是疯的,医生。但我来不是为了吓你。只是想把东西还给你。”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木雕,孩子形状的玩具,背面刻着几行稚拙的字。周川凑过去,字是熟悉的笔迹,那是他小时候常用的转笔迹。
磁带里的声音又响了一遍,念了一个地点,一个他从未对外人说过的院落名字。周川抬手想掩住耳朵,却只抓住了空空气。诊室的灯在那一刻像被人按了一个按钮,亮得更冷了。阿江的眼神没有波动,但在那平静里有一个深陷的洞。
“你要什么?”周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,像被冻住的水缝开了。
阿江看了他好久,像在揣摩一个复杂的算盘,然后低声笑:“我想知道,你记不记得那条走廊,第三扇门的门缝里,有没有一只鞋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不经意地拨开了玩具的衣襟,露出一小撮灰色的毛屑,像是长期被压在记忆里的东西。
窗外雨声突然断了,像有人把整个城市的呼吸屏住。周川的眼前出现一只小小的布鞋,脚背上有一处熟悉却陌生的擦伤。他不能把思绪再分开——那擦伤,他在自己记忆的某一页看到过。诊室的光滑桌面上,磁带里的声音重复着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而房门外,影子正慢慢朝门缝挤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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