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排未眠的眼睛，把梳妆镜裹得光亮。塑料椅子上堆着衬衫和未喝完的速溶咖啡杯，杯沿有暗褐色的结痕，像日子磨出来的年轮。空气里粘着发胶和香水的混合味，像一个人在凌晨三点还不肯放过自己的借口。

洛梓坐在镜前，手指在膝盖上敲出小小的节拍。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很少用，更多是用来被听见：低而平，像收紧的弦。他深呼吸，试着把脸上的倦意像面膜一样抹平，但镜子里的人还是比他早醒一秒，眼角的细纹像不合时宜的注脚。

门被粗糙的力道按响。老马的脚步像铁锤，声音里带着烟和命令的味道：“三十分钟上场，别给我拖后腿。灯一亮，你就是那道光，懂吗？”他的话短，像快刀。

洛梓抬头，眼神回去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回答是一个很轻的点头，像许可又像许诺。他没添话，老马也不等解释，转身时袖肘碰倒了桌上的手机，屏幕滑出一条细裂。

阿菲的手从侧面伸过来，指尖有温度，化妆刷在空气里划出软音。她说话像缝补，慢而精细：“别急，先把眼线拉好。你今天的灯光会很刁钻，笑不要太靠眉眼。”她总是这样，句子里带着安抚的词缀，像母亲给未眠的孩子盖被。

助理小曾递上今晚的速记本，声音像机关：“开场三段后有互动环节，粉丝亲密问答六分钟。”话落无力，却像石子丢进玻璃杯里，声音清脆而沉重。每个人都知道那六分钟意味着什么：点赞，热搜，和必须要的完美笑容。

洛梓翻开夹克口袋，手指摸到一团纸。是粉丝的信。不是那种光鲜的应援卡，而是折得很细、边角湿润的一张小画。画上用彩笔涂成一个小人，画面的边上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给洛梓哥哥，我想你了。”字迹稚嫩，像刀割。

在纸的折叠处，有一圈淡淡的塑料条，像医院手环。他伸指抚过，指尖碰到那残留的盐分。纸张还带着体温。那一瞬，他的胸口像被人从里头轻轻掰开，疼得没有声响。

老马看见了，眉头闷地一沉，声音变短促：“又是什么戏码？上场不要带情绪。”他两句话里没有同情，只有担心系统崩塌的焦虑。阿菲却把那张纸轻轻滑回洛梓手心，眼角有一滴未干的眼泪被灯光偷走。

“去看看？”阿菲的声音小得像羽毛落地。她不是请求，她在给他开一扇门。洛梓抬眼，嘴边有个笑，笑得很硬，像被拧过的布条。

他摇头，动作很慢。不是拒绝出发，而是拒绝倒下。他把纸折好，塞进化妆盒底部，像埋下一颗种子。他站起来，站得很直，肩膀像被斜光勾勒出硬边。

化妆师在他脸上画了两个酒窝般的笑痕，像按下的机关。他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练笑，牙齿露出，眼睛不动。人群的掌声被墙壁吸去，像潮水半途被石堤拦住。他掏出麦克风，手心碰到那条被藏起的手环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波涛。

门外的电梯门关上，给廊道留下最后一段回音。洛梓迈步的那一瞬，镜子里的他终于合了口：笑容合缝了，伤口被缝成了纹路。他把那张小画塞进了麦克风罩里——不是因为它能带走任何东西，而是因为他需要把它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，像把一盏小灯放在胸口。

他出门，声音在夜色里被握紧。舞台上灯光亮起的刹那，洛梓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某个病房里孩子的咳嗽声同时在耳边撞击。他停了一秒，手里有东西在抖。然后他走向光里，像一个被期望拉扯的影子，而口袋里，纸的湿痕在黑暗中仍然温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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