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像细针,顺着落地窗一格格往下。厨房里的灯黄得有些粘,映在碗沿上,像是把时间都拉长了。李清把一个碗放回碗柜,动作一寸不差,力道恰好。碗与碗碰到的声音清脆,却被厨房里散落的纸箱和快餐盒吞没了。
徐振坐在沙发上,外套搭在靠背上,手机亮光在他脸上跳。他用拇指翻着消息,嘴里不住地嚷:“别老盯着那个角落,好像还能长草似的。”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一点儿啤酒味。
李清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像刀,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个勺子伸进他的外套口袋去找。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钱包。她停了半秒,像是听见了什么轻微的异常音。她抽出来的钱包薄得出奇,角落里塞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那是一张孩子画的图。粗蜡笔的线条,人物头大身子小,阳光是圆的,旁边有一个比男人矮很多的身影,头顶上绑着简陋的辫子。右下角,用成年人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:小舟。再下面,有一行小字,歪斜,像是被压抑着写成——“爸爸。”
厨房的声音忽然褪了色。盘子里的油渍都像被放大了。李清把图递给徐振,语气冷,整齐,像律师问证人:“这是谁的?”
徐振的手停在半空,手机滑到沙发缝里。他的口气变了,少了平常的敲打:“你不该随便翻我的东西。”
李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听到自己的血在耳朵里走路,步子沉得异常。她把纸平放在茶几上,像摆了一件证据。她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寒:“你有孩子?”
徐振抬眼,眼里有倦。倦不是疲劳那种,是被长期藏着一个结的重量。“有。”一句话,短成刀刃。然后他把手伸过去,想把那张纸夺回去,动作笨拙得像小孩怕被发现。李清把手按在纸上,指节发白。
两个人同时静了三秒,像按下了暂停键。窗外的雨更密了,打在窗框上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,像心跳。李清的声音温平却有冲击力:“什么时候的?为什么不说?”
徐振的下巴颤了下,像想把话咽回去。他说话慢,像在称重每一个字,“三年前。她走了。我付生活费,偶尔看她。他们不在我身边。我以为——以为能慢慢说。”他的话里有口音,里边有乡镇的粗粝,短句里藏着疲惫。
“慢慢说?”李清的手指往上抬了一点,线条变得锋利。“你以为什么?我会愿意听?你有个孩子,在午夜福利视频结婚后的半年里还有她的画在你钱包里。”她没有喊,声音冷得像放在冰上的刀。
徐振沮丧地笑了一下,笑里有点苦:“我怕你走。怕你觉得我不干净。怕你看见她名字就把所有东西都算进去了。”他然后垂下眼,看向那张图,“她叫小舟。她说我唱歌像个笨熊,所以我就不唱了。”
这句话里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赤裸。李清看着他的脸,那是她熟悉的面容,鼻梁还是那条线,嘴角的那道疤也在,眼神里却有一层新的阴影。她伸手把那张图叠好,动作很慢,像是怕把什么折断。
她并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把图小心塞回钱包,放回他的外套口袋。雨声在窗外变成一片湿的白。厨房钟表的秒针清晰地走,领带一寸寸被系好——如果两人还要把这个家维持下去的话,时间和行为都要重新计算。
李清站起来,灯光从她肩膀上划过,映出细碎的影子。她的声音是冷的,但不是绝情:“从明天开始,我要知道她的一切。我不参与你的隐瞒。”她停了停,像是在把一把刀放回鞘里,“如果你再有别的秘密,别指望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坐着听你解释。”
徐振的手趴在沙发靠背上,像被钉住。他抬头看她,眼里有点湿光,声音忽然柔软:“我以为你能习惯我不是一个空白。现在看来,你从来没给过自己机会。”
李清没有回答。他们两个人都站在一个屋檐下,互相测量着对方的重量。她转身去了卧室,脚步无声。门开了一下,关上了。屋里只留下那张还温热的小画,放在茶几上,灯光下颜色愈发鲜亮。
窗外突然停了雨。停得突兀,像是被什么割断。厨房的湿气升起来,贴在玻璃上。徐振伸出手,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地方,指尖碰到纸的边角,指甲里还残着外带盒子的油渍。他把手收回,声音很低,“她,叫小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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