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海面横穿过码头,带来咸味和机油的混合气息。余槐站在高高的操作舱里,手套下的指节在操纵杆上抖了一下——像有电。外面黑得像被潮水吞掉了的纸。远处灯塔的光斑被雨切成碎片,一个接一个坠入水面。
无线电里传来孙老六粗糙的嗓音,像砂轮碾过铁板:“阿槐,右边那只箱子滑了,别光看着,拉我一把!”他的话短,像推了一把就要倒的车。
余槐没有回话。她咬住下唇,眼睛在玻璃上画出那个沉稳的弧线:先稳住吊臂,再观察重心,再下手。雨点敲着舱盖,节奏从均匀变成不安。
魏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,整齐而冷静:“余槐,按程序。跟我说每一步,不要急躁。午夜福利视频还有人顶在甲板上。”他说话像写报告,句子拉得长,像必须精确落在格子里的字。
甲板上传来金属撞击声,一声比一声近。有人喊,“阿志!”像一根绷断的弦。声音里有惊恐,也有一种突兀的绝望。余槐终于动了,手臂像机器忽然醒来:慢。她每一次放线,都在听那根弦的颤动。
灯光照到甲板上,映出一个人影绰绰。孙老六跳下去,双手抱住那个人的肩膀,像要把他钉在甲板上。人影僵着,手里的反光条在雨里闪了一下,像违章的眼睛。几秒钟后,他的夹克被掀开,露出一只小塑料袋,被雨水浸得透明。
孙老六蹲下,指尖翻出袋子里的东西。是半张饭票,边角被咬过,墨迹被雨水拉成两道细线。孙老六念了一句,声音像刮刀:“写着——‘妈,我今天能带你去看海吗?’”话落下时,甲板上不知谁突然笑了出声,但笑里挂着哭。
余槐听到手在握杆上的指节松了一下。记忆像潮水退回,又猛地涨回来:阿志昨夜说他要早点走,嘴唇动得快,像有话憋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来。她在岸边看到他把那张饭票折好,塞进夹克口袋,动作像把某样东西放进心里。
救援变成了将死的等待。吊臂缓缓下降,铁钩在风中晃得像被人敲的钟。湿冷爬进余槐的脖子,她能闻到自己呼出的雾。对讲里的每一个声音都被拉长,再被潮水吞掉一半。人群的脚步声像敲打波浪的节拍。
当他们把人拉上甲板时,铁锈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先扑面。那人手还松着,指甲缝里夹着沙子和被海水冲刷后的细小纸屑。孙老六把那张饭票摊开,指节用力,纸在雨里皱成纹路。没有人说话,连雨都似乎停了半拍,听着纸上的字慢慢吐出湿气。
阿志的眼睛睁着,但眼球里没有焦点,像被海水带走了的两个小石子。余槐跪过去,手伸到他胸口,按了两下。湿冷贴上掌心。她看见夹克里还有一张褶得更深的小画——折痕里是孩子涂的简陋海浪,颜色被雨揉碎成一片灰。
余槐的声音第一次从喉咙里出来,干涩却切得准:“他有没有说话?”魏工把帽檐一拧,声音低了:“没有。没有任何话。”这话像最后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,留出一个声响,随后便没了回音。
孙老六把饭票递到余槐面前,指甲缝里的泥像一条条小黑线。他的嗓音不再粗糙,反而很近,很小:“妈的,他连说带的亏欠都给妈妈留着了。”这句粗口里带着一种孩子似的遗憾,像缺了一颗牙的笑声。
余槐捏住那张纸,指尖能感觉到纸纤维被雨磨的细碎。她想把票放回阿志的手里,想把小画塞进他的胸口,让它当作一个温暖的东西。但潮水在远处又冲来了,像有呼吸般靠近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票折好,垂下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,然后慢慢攥紧。
潮来了。铁索发出尖叫,灯光被水面反射成一个个碎口。余槐把票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,像把一个可以呼吸的东西按在心上。她抬头看向海面,那里黑得深,像一条张开的喉咙。有人在甲板边呛声,想要喊什么,但声带被海风扯断。余槐听见自己的心跳,是一个被潮水揉碎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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