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的灯像没睡好的瞳孔，摇来晃去。潮水呼吸，发出低而有盐味的声。码头木板在脚下轻轻吱开，又合上，好像不愿被惊动的旧伤口。程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指节白了一点，手背上还有未干的盐痕。

“来晚了。”阿梅把肩上的渔网往后一甩，声音像石子砸在铁皮上，短促而硬。她站在箱子旁，鞋尖沾着水迹，粗糙的手上还有未洗的墨黑。

箱子是新的，木纹还锋利。箱盖被粗暴地撬开时，螺丝声在夜里被放大成了裂纹。空气里先是潮味，然后是一股更细微的味道──奶粉、湿布、和一种清洁剂掩不住的陈旧。顾教授低着头，像捧着一个需要小心观察的标本，他的声音平稳，节奏像在画格子：”午夜福利视频只看，不动。记录，标本处理，采样，一切按流程来。”

程舟的视线贴近了箱沿。里面堆着一叠像被风卷过的白色布料，边角都泛着灰。第一块布被掀起，露出一个小小的翻领，蓝色的线迹已经退了色，领子上有一排用针线缝的名字牌。

阿梅先抓住了名字牌，用指甲挑了挑，指甲缝里带着海藻的绿色。她看了一眼，笑声里没有笑意：“程小舟？”声音像鞭子抽过去。她说话的字短，像一拳一拳打在心里。

程舟的手僵住。时间像被海水抽走，紧接着被拉长。他记得那块领子，记得那名字被他在深夜里反复缝好，然后翻来覆去看，像是看一扇会开的小窗。那名字牌下，缝线还插着一小段红线。红线上有些硬硬的东西──牙白色的，像被碾碎的珊瑚。

“那是我女儿的。”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搬出来，平静但有割裂感，像刀片在颤抖的琴弦上划过。

顾教授抬头，眼镜片里的灯光折出一片碎光，他的语气没有急切，却在每个音节间踢开空隙：“这批货的清单上没有这个条目。午夜福利视频要问清楚来源。任何跳动的线索，都不能丢。”

阿梅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她的手伸进箱子，摸到下面一个小盒子，盒子里有一张湿透的照片，照片的面孔被海水冲得模糊，只剩下一个侧脸，发梢贴在额头上，像死去的纸蝴蝶靠着视线。程舟认出来了，这是曾经夏夜里他给女儿拍的那张，角落里有他晕开的一点墨迹。

空气突然冷，冷得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块冰。程舟转头看向码头尽头的海，那里黑得沉，像被忘掉的字。潮水再次窜上来，拍打着柱子，溅起小小的白絮。阿梅蹲下，把照片摊在掌心，像展示战利品，声音里混着干笑：“是谁弄丢了孩子，会把她的衣领扔在这儿？”

程舟闭眼，回忆像雾一样涌上来，他看见了白天里女儿在院子里拽着风车的手，看见了自己夜里拉扯名字牌的指尖，听见她睡着后轻轻的呼吸。记忆不去成形，像被盐水腐蚀的金属，边界都模糊了。他猛地睁开眼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更多的是空。

“那天晚上，”他开始，说得很慢，“门没锁。我记得门没锁。我以为她跑去隔壁，看小说去了。”他每说一个词，都像在把过去掏出来放在桌上，脆弱又沉重。“我走了三次回头，第三次看见床上留下了她的小鞋，鞋里有沙子。沙子不是家里的，像海边那种粗的。”

顾教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，笔尖声音清晰得像告白：“那么午夜福利视频现在有两件可以确定的事：一，衣领是从岸边来的；二，照片确认身份。但这批货的来源……有缝隙。”他停了下，眼神绕过两人，落在黑色的海面上，“缝隙里常常藏着真相。”

一阵风把船桅上的帆布抽动，发出长长的一声。潮水更急，像呼喊。阿梅把手背在额前，脸上的盐痕被吹成了透明。她说：“你想要答案吗？还是想要个安慰？”她的语气没有留白，直接得刺人。

程舟的嘴唇抖了一下，闭合又张开。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，短促，“我想要她回来。”

三人都静了。海面像不能再承受更多声音的黑玻璃。远处，一艘回港的小船开过去，灯光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，像刀切过夜。箱子里的衣领像小小的证据，躺在他们中间，颜色退成了夜的灰。

阿梅把那个小盒子放回箱底，手的动作没有犹豫，像一个结论被敲定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海的冷和火的燥：“有人把东西送回来。”她说完这句，嘴角却没有笑容，像是一把钥匙被扔到水里。

程舟伸手把那领子紧紧攥在指缝里，布料的纤维在他掌心扎出细小的痛。他低下头，呼吸像要把胸腔里的盐都吐出来。身后，码头上的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数息。水面再次拍来，带回一个声音，像小孩无意识的笑，清脆却远。

声音一停，夜里又只剩海潮。程舟突然把领子摔回箱里，动作利落而决绝，像把一切都放进了另一个牢笼。他抬起头，眼神里没有求助，只有一道冷准的决定。他说，语气像刀锋：“谁敢再动那批货，我就把所有人都找出来。”

阿梅笑得干燥，顾教授的笔停在半空，码头的风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像三道不同的誓言。远处的灯灭了一盏，又一盏。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，缓缓靠近箱子边，脚步轻得像小孩，笑声却是空旷的。那笑声在夜里回荡，像是有人在海里丢下一颗心，沉下去，翻起一圈又一圈的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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