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张薄帛，贴在破败的祠堂上。风里带着灰，带着未完全熄灭的香味。林衍的脚步没有声音，鞋底的草屑在石阶上轻轻摩挲。他伸手摸了摸廊柱，指尖沾了细粉，像是刚从旧日记忆里摘下一页。

柱上还有人的痕迹：匆促的刀痕，细如婚书上的缝线；还有一处被烛火烤黑的手印，像一只不肯放开的手。林衍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，指节白了又暗回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袖口擦了擦，像是在整理一件不合身的衣物。

“回来得晚了。”声音从暗处出来，不急不缓。云师站在神龛旁，灯光照在他的鬓角，像是老树上残存的霜。他说话有条有理，语句里总带着讲经的节奏。

林衍抬眼，眼里有风干的盐。他回得不算晚，只是世界变了。声音短促：“师父，祠堂里——”话未完，他的视线被桌上一小块绢帕吸住。绢帕边缘绣着一枚小小的莲花，线头松开处染了一点褐红。

云师伸手，指尖掠过绢帕，动作像翻书。他没立刻解释，反而把绢帕递到灯下，细看了许久，像读一段古文，然后才说：“你妹妹走的时候，把这留在了炕沿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声音像是在下结论。

“她——”林衍的喉管绷得紧了，像被一圈手绳勒住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，摸到的是空空的匕首套。屋里忽然安静，只剩灰烬里偶尔弹跳的一两粒火星。

门外有脚步，粗重的，带着铁器的味道。阿钢拐着手杖进来，扔下半截烧焦的木棒，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长年在炉火里铸就的秉性：“别演了，孩子。人死了，就这么干净。”他话短，像刀。

林衍的手指终于摸到了绢帕下的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银铃，边沿被磨亮，挂着一缕细发。那是他妹妹小时候梳的那股尾发，自己曾替她系过两次。他的手一颤，铃落在掌心，声音却小得像蚊子，敲在他胸口。

云师转过身，灯光在他脸上滑过，露出一条被岁月切割出的缝隙。他的声音忽然放低，像是在念一段咒：“我替你报了仇，林衍。那些人，本该死的都死了。”

林衍的笑来了，冷，却不像笑。他把银铃放回绢帕上，用力系了一圈，像是在系一根断绳。他的声音很轻：“你替谁报的仇？”

云师的手没有停，像是在抚摸一件旧器：“替那个曾经发誓要护一门人的师兄。替他洗清一切污名。你父母那一夜，实在不必牵连更多人。”

话像刀片一样滑入屋里最柔软的地方。林衍听见自己胸里某处咯咯作响，那是很久以前他以为已经愈合的地方裂开了。他的视线越过云师，越过被烧焦的桌角，最后落在墙上斑驳的影子上——那影子里有两个小手的轮廓。

林衍弯下身，把绢帕抱在怀里，像抱一个会醒来的孩子。他没有哭，只有呼吸变得短，像抓紧一根稻草。外面的风加重了，吹得烛火一跳一跳。他忽然站起来，动作干脆，像掀开一块遮羞的布：“带路。”

云师的眼神里有一瞬的迟疑，像是一枚石子落在平静的潭面。但他仍然点头，步子向后退去，声音平静得更可怕：“走吧。明日便是祭日，诛与被诛，都要有人记得。”

林衍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留下一室的灰和那枚微弱作响的银铃。风把铃声吹得断断续续，像在数着某种债。他握紧拳，手心里的温度透进骨头。一句话在胸口翻来覆去，像未放下的刀。

“明日见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近，也很远。门外是夜，门内是烧焦的记忆。银铃落下，清脆。那一声，像是最后一根琴弦被拨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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