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馆里只亮着两排冷白的荧光管。光像纸一样薄，压在人的肩上。空气里有消毒水晕开的味道，和旧木头里藏着的灰。斯坐在长椅上，手心有汗，汗让纸杯边的字慢慢模糊。他的脚跟绷着，时不时试探性地踢一下地板，像是在试墙有没有回声。

棺材放在厅中央，漆面黑得近乎哑。光在漆面上滑过，像是有别人的呼吸。斯没有靠近，只是坐着，看着棺材的边缘。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把几张礼单吹得抖了抖。风里有血液的铁味，也有老屋木板的干裂声。

“小斯，别站那儿发呆。”清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嗓门低沉，话里带着乡音，像旧麻布。他拎着擦布，动作机械，擦了一圈又一圈，不看棺材，只盯着手里的布。“早点来，被你姥姥等死了。”他笑，笑里有习惯性的刀。

斯没有回声。他的声音总是慢、短，像把刀插进冰里，才发出声音。“她没等到。”他把纸杯丢到旁边，纸杯发出轻脆的声响，像小石子落在水面。

清洁员瞅了他一眼，咧嘴：“你知道的，日子这事儿，早晚的。你别总往回看。”话说完，手又伸进棺材边沿，像摸旧柜子。

门口推开一个护士，白制服皱着，脚步稳得像钟表的秒针。她把一张薄薄的白纸递过来，声音干净利落。“登记一下，家属签字。尽快决定下礼。”她看文件快，眼角有被夜色往里拉的疲惫。

斯接过纸，却没有签。他的目光被棺材盖边缘的一处小缺口吸住。那里，好像有人用指甲划过，又或是岁月把漆抠掉。手指无意识地靠上去，触到的是冰冷的漆面和一条细小的裂缝。裂缝里，有东西塞着——一张折得发软的小纸。

他伸出食指，指节白。指尖探入纸缝，一下。纸滑出来，是一张儿童画，颜色已经褪了，边角卷着。画上画的是一座房子，门口画了两个小人，一个站着举手，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小勺。画的角落里，沾着一圈褐色的点。

那褐点像旧茶渍，但斯看近了，喉头发紧。那不是茶。那是一圈圆形的奶渍，里头有干了的微小颗粒。斯几乎记不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，但他记起厨房台面上被奶滴弄脏的那个夏天，记得他用手抹开的指纹，记得母亲低声骂他“别碰”。

清洁员咳了一声，指甲在布上绞出碎屑。他的声音软下来，“她一直放着这些玩意儿，怕丢。你说过的那首歌，她每次都轻哼。”

斯把画攥在掌心，指缝里能摸到纸的纹理。画上一处被涂错的蓝色，像是有人在夜里又拿着笔改过。他缓慢地翻了过去，纸背面有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，用铅笔压得深：“斯——别走太远。”

字体是孩子的，笔画里带着停顿，也带着急切。斯的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人从背后扯了一下。人群的声音都远了，只有荧光管嗡嗡，像蚊子在耳边绕。那行字像一粒子弹，穿透了他多年没敢触碰的某处。

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棺材里会有自己的画。不是因为他是那个被埋葬的人，而是因为有人把他的孩子气留在了别人的晚年。时间把两个生命的边缘缝在一起，像针脚，粗糙却牢固。

斯想把画放回，但手抖。纸上那圈奶渍，像个心跳的印记，粘住了他的指腹。手指上留下了一点点褐色，微微黏。他抬起手，看着那点渍变成灰色，再变成指纹的轮廓。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念过，念得很久很久。

灯光下，棺材的黑漆反射出斯的影子。他走过去，伸手覆盖在盖上，手掌贴着冰冷。指尖触到裂缝处的木屑，像是时间干裂的声音。他没有再回头看清洁员或护士，只是一字一顿地说：“把盖子打开吧。”

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清洁员愣了，护士眼睛闪了一下，荧光灯嗡得更响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像重物落地，回声填满了全部空隙。斯的手还压在棺材上，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进去，像在摸一个被遗忘的年轮。

他把那张画紧折成一团，放进了自己口袋。外面风吹门，像是有脚步停在门外。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，那里还有一圈褐色的残迹，像未干的誓言。门被轻轻关上，光从缝里溢出来，像刀口里透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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