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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从六月的热气里落下来,像是有意打碎了夜的厚度。屋里一盏老台灯发出黄色,光斑在桌面上抖,像呼吸。安然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那支古旧的箫,指节白得像没血色。她没有吹,只把箫靠在唇边,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贴到胸口。
门半掩着,强子站在门口,外套还没摘,肩膀上带着雨。雨点沿着他粗茧的指背滴下来,落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儿。他站得像一根钉子,钉在门洞里,不肯进也不肯退。
“别装。”他把外套一甩,声音像砸在瓷盘上,“别拿那玩意儿糊弄我。”
安然的手微微一停,箫离了唇,露出她没上妆的脸。她的声音很低,很平:“我不是在糊弄你,强子。我只是——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他不等,跨了两步,抓住那支箫,手指沿着哨口摸了一圈,像是在辨认温度。指尖带着雨水的凉,那凉意穿过木头,抵到她的手心里。
“你吹过人吗?”他问,句子短得像刀刃。
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溶。“有过。”
强子的肩膀颤了一下,不是出于生气,是出于被扯掉了什么安全的膜。他的声音变了,带着故意的粗糙:“谁?什么时候?”
安然把箫递过去,却没说名字。她的手指在木头上停了好一会,像在记忆上划圈。窗外雨更急,夹着街灯的黄,人影被拉长,屋子像被逼成了一个小口子,所有的热气都往里挤。
“你怕什么?”他突然问,像在问一个老友借一根火柴。
她又沉默。然后慢慢把手伸向床头的抽屉,抽屉里有一叠纸,边角被翻得卷起。她抽出一张,纸上有细小的字,左下角被咖啡渍留下了深色的圈。
强子靠过去,指肚把那张纸拿过来,瞳仁放大,手在抖。字是熟悉的字体,那是医院的检验单,条条框框里跳着英文缩写。他眯了一下眼,像是在试图看懂一个陌生的地图。
“这是哪个?”他问,喉结动。雨声填充了每个停顿。
安然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像风穿过废弃的房子,“两个月前。你上次回来之前。”
强子猛地站直,纸在他手里像被掰断的树叶。他的口音里出声的每个字都带刺:“谁的?”
她终于转身,眼里有光,光里夹着腥。他看见她眼角的红,他想要说什么硬话来抵挡那个念头,却发现自己连话都咽回了嗓子眼。
“不是别人的。”安然把纸的角折了一下,让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比周围更重。她没有指着,只有声音很安静,“阳性。”
雨声突然停止了。屋里像被真空了,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,只剩下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回荡。强子的手背青了,一下子空了。他把检验单往外扔,纸在空中划出一个碎弧,最后落在地毯上,像一只已被射中的小鸟。
他笑了,声音失了形,像玻璃被人刻意弹裂:“你骗谁呢?你跟我这么多年,你——”他吸了一口气,那吸气像在抓救命稻草,“你是不是在开玩笑?”
安然不笑。她坐回床沿,箫放在膝上,木头的纹路在灯下像地图。她的手指沿着孔径轻轻刮过,动作极细,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突兀的疼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不知道会不会传……”话到这儿,她停了。停得很久。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和那张被雨打湿一角的检验单。
强子跺脚,声音短促,像砸在铁板上:“那现在怎么办?你告诉我,现在怎么办!”
安然抬头,眼神像夜的车灯,直直照着他的面。她的语气里既有决绝,也有疲惫:“你可以走。也可以留下。你可以想想,也可以立刻离开。”她的手指弹了弹箫,木头发出轻响,像脆弱的答复。
强子听着,像在听一个判决。他的嘴动了几下,像想咽下什么又吞不下去。终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手在抖,把烟递给她,像递一个控诉。
她摇头,不要。烟在他指间烧了一会儿,烟雾上升,裹住他的下巴。他的声音变成了更低的东西,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安然的眼里有一滴水,要不落。她把箫放在桌上,像放下一件有灵魂的物件,“我怕。我怕你走得比病来得快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却像最后一根弦被拨断。
强子捏住烟蒂,最后把它摁灭在手掌心上,手掌白得像摁住一把冰。他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他无法修补的东西。屋外的雨再次起,打在窗玻璃上,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划一把刀。
他蹲下身,手指碰了一下那张躺在地毯上的检验单,指背发凉。然后他把纸拾起来,像把碎片拼回去,手指的动作很慎重。纸边上的咖啡渍像一枚判决印。
他把纸塞回了安然手里,目光像锁住了某扇门,“明天一早去复查。无论结果如何,午夜福利视频都得知道个清楚。”声音终于定了,像一根绷紧的弦回位。
她接过纸,手在微微颤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和箫的影子重叠,像两条并行的线。屋子里沉默又回来了,但沉默里带着动能,像地下的水在流。
强子站起身,穿上外衣。他没有再看那支箫。门口他的手停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拉住,但他没有转身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门口的雨点拽成一道灰。
“等消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冷,却带着一根不肯折的绳。
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锁扣上去的响。安然站在房间中央,灯光把她与那支箫分开。她的指尖触到箫口,像触到一枚仍在跳动的心。屋子里只剩下箫和一张纸,它们彼此相望,好像谁也不敢先说话。
窗外雨停了。街上亮起车灯,白光把窗玻璃割出一道长长的亮带。安然把检验单摊开在床上,手指在上面划过,像是在试图把两个字洗去。但纸上那两个词没有退,反而越发清晰,像刀刻在骨里。
她把箫放到唇边。没有吹。她只是用嘴唇触碰了下木头,像按下了某个起点。声音没有出来,只有呼吸震动木心。灯光下,她的影子和箫的影子融合,最后化成一条细小的裂缝,慢慢爬向门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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