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口折叠成细小的刀，敲打着院内的青石。屋内的灯光低得像是怕惊了什么。顾璃坐在窗边，手里反复缠绕着一根断了线头的绣花针，指节青白，动作像是在算数。

“少奶——”门口的老管家陈老进来，脚步沉得像落锤。声音里带着南边口音，粗糙却不失礼数，“来了个人，说是京都差役带来的，非我等可疑。”他放下东西时，手有点抖，纸袋的边缘擦出微小的碎纸声。

顾璃没有转头。她听到袋子被放在桌上，听到封泥被指甲刮开的声音，像是在为一场揭幕做前奏。外头的雨似乎也适时停了，剩下一两声雨点落在瓦上，清冷得像刮在皮肤上的指甲。

进来的是个穿着整洁的公差，中年，嘴角抿着职业的微笑，声音像修过的琴：“顾家小姐，京里下来的文书。是押解令，我这里有押解人名册——”他把文书摊在桌上，手腕有条细青筋，字迹被烛光拉长了影子。

顾璃把针放下，指尖擦开一小圈血。血很暗，像被泥土染了的红。她并不急着用布按，也不叫人来。她的视线贴着那张纸，像要把字咬下去。

陈老读出那行字来，声音像冷水浇下：“以女抵债。”屋里一刹那安静得可以听见烛芯的呼吸。陈老的手忽然空落，靠着桌沿站稳，面上的肉像被风刮过，露出白茫茫的疼。

顾璃的笑是很小的，几乎是从鼻尖溜出来的：“以女抵债，三年前的账？”她把纸拉近，灯光把纸上的官印照成一个深红的硬币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刚才留下的血点，血与墨在纸上混成一条暗线。

公差的声音变得公式化：“府上欠债证据，票据与人名俱全。債主按律索偿，若府上不从，押解人将取小姐籍籍补偿。”他说到“小姐”时，像是念一只别人的名字。

陈老的眼里突然出现了光，像是被火苗照到的水：“郎中说过，别耽搁。可……这终归是少奶的事——”话到嘴边噎住，老汉的唇颤了两下，他的手抬不起来。

顾璃举手，动作简单得像一条裁纸刀。她把那根绣花针平放在档案的边上，然后用血指在纸上划了一道不整的线，像是划签，也像是在签字。烛光映着血，映着字，映着她的侧脸，骨节分明。

“把人的名字换成债？”她的声音冷，像把刀收回鞘。她把眼眸抬起来，直接望向陈老和那公差，“既然如此，把账算清。”她合上纸，指腹把血印抹成了一个小黑点，然后把文书又整整齐齐叠好，放回那信封里。

外头的雨又开始了，比刚才急，像是在赶时间。屋内的空气被这个动作劈开，留下一道窄窄的空隙。陈老的呼吸声沉了下去，公差的嘴角微抽，却不敢再多说一句。

顾璃站起身，裙摆刷地发出低声。她将手背凑到灯上，血在灯火下慢慢暗下去，像谁把时间揉碎了放回掌心。她的声线变得更低，像要把什么掷出去：“既然你们要抵债，那就拿去。只是，欠我的，也别忘了记账。”

说完，她掀开袖口，露出内侧一圈细小的旧疤。烛光在疤上跳了一下，像有人在石头上刻下时间。她的手指在那疤上轻轻一按，像是在按下什么开关。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，接着又远远地远去了。

留在桌上的信封里，一滴血慢慢从边缘渗入，像在印章上又盖上了一枚新的印。\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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