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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苇带着露水的声音,从河堤滑下,像有人在低头说悄悄话。天还未亮,薄雾一层一层,像不肯散去的旧事。司命的手指在篾篮的边缘敲了两下,敲出一个不耐烦的节拍,然后又缩回掌心,像是在压住什么要跳出来的东西。
他走得慢,脚步里有些重量,像每一步都在计算丢失的天数。风从背后扒拉起衣襟,露出脖子上那枚细小的骨坠,坠上刻着的九道细裂让人看不清纹样。有人从船舱里喊一声,声音粗得像碎石,喊话里只剩下名字:老吴,又没捕到。
老吴下船,两手拎着湿帆,嘴里一边吐着烟沫一边数落天气。他的字句短,像砍柴时的斧头,直接而不绕弯。“再这么雾,咱们回去。别当傻子在这儿等个没影的东西。”说完,他又瞄了瞄司命脖子上的坠子,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。
司命没有应,只是把篮子放在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上,篮里包着一床旧布,布角露出几根白羽。他的手指在羽毛上绕了一圈,动作轻若不愿惊动什么。嘴里却冒出一句自嘲的话,声音细长:“不是香了。”
老吴笑,笑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不屑:“谁会把香挂在岸边等你?你这人,真会闹心。”他的话像碎石掉进水里,溅起一圈圆圈,最后散成沉默。
雾更厚了,世界像被一只大手揉皱。芦苇之间突然传来一种干涩的响动,不像风,像被拔出的东西。司命抬头,目光穿过湿雾,落在河心那排竖着的细木桩上。每个桩顶上,都绑着一只白色的小东西,像白布,也像被剥了皮的羽毛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手指在篮子边缘牢了又松,像握不住的事。老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先是皱眉,随后愣住,嘴里吐出一个词:“九……”
近了,能看清了。那些所谓白布,是九只小鹭的残骸,羽毛还湿,眼睛被东西钉着,瞳孔被黑线穿过。每只胸前都系着一枚小物,有石片,有铜环,也有一圈一圈编的小纸。司命俯身,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一枚冷冷的金属——是戒指。
戒指很小,细纹早被磨去一半。司命的手指停在那里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戒指里藏着发黄的发丝,发丝的末端被微微染成暗褐。那是母亲的头发圈。记忆如绳被拉断,嗡然作响。九只鹭的胸前,其他人的东西也一个个露出,连最常见的——那一块刻着“司”的小铜牌——也被束在其中。
老吴喊出声,声音浑厚却带颤:“谁干的?谁他妈……”他晃了晃仅剩的烟袋,想找个借口发怒,却突然把怒气咽回喉咙,像被什麽硬生生堵住。
司命把戒指扣在掌心,指尖上传来凉意,像从骨头里钻出的冷。回忆像潮水,没等他招呼就决堤:母亲在炉边哼的曲调、小时候偷偷塞戒指进他掌心的温度、夜半母亲被喊出门的脚步声。那些平静的日子像被一只隐形的手撕成了布片。
他抬头望向河对岸,雾里有人影缓缓移动。影子像条黑线,拖着不急不慢的步子。那人停在岸边,背对着他们,声音吹出,低而干净:“司命,带着她们回去吧。”
司命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白了。篮里那床旧布被他拉开,露出一截小袖,袖口处缝着红色的绣线,绣着一个熟悉的字——“非”。他知道这针线不是他会用的工艺;那是有人用来记密码的方式。记忆里母亲的手掌又出现,抚过他的发,轻声催眠般说:“不要让人记住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雾像被刀切开一条缝,岸那边的身影慢慢转头,有光从侧面撕开一点脸庞。这张脸薄而没表情,像被削过的石头。嘴唇一动,像是尝了什么苦:“你没资格问为什么,只能记住名字。记得够久,就能换回一点体温。”
司命突然笑了,笑得短促而累:“换回体温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拔出来的铁器。老吴在他身后僵住,手里的帆绳滑落一半,啪嗒着落到石上。风里带来一股焦味,远处传来焚草的气息。
那人又说了一句,更低:“他们把香偷了,你把名字丢了。”话音落,手一挥,雾里又沉入了一层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岸上留下的是九只小尸和一圈尚未闭合的寂静。司命弯下腰,把那枚刻着“司”的铜牌扣回口袋,手心里的戒指冰得刺痛。
他站起,声音平静得像结束了一场交易:“把她们葬在岸边,记住每一个名字。”他的嘴角没有笑意。老吴的嘴里喃喃,那是祈祷也像咒。司命把篮子背好,步子朝河堤走去,每一步都压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。
就在要埋下一只鹭时,泥土里露出一枚小小的青光。司命蹲下,指尖拨开湿泥,发现是一枚破碎的瓷片,瓷里画着的,是一个孩子的眼睛。那眼睛被焚过,边缘黑了,像被拷问过。司命的心猛地收紧,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窜上来——有人在等他回去,有东西从他身后看着他的口袋。
他抬头,望向雾的深处,风把那句话又带了过来,像刀口贴在耳边:“记住名字,别让香回来。”司命的嘴唇合拢,像关上一道门。他把瓷片夹在袖里,脚步没有回头。河堤的雾像一张薄网,刚被他穿透,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,像有人在数他的步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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