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教室的天花板灯泡像是熔化了一点点光，洒在画架上尘土的边缘。罗以把湿漉漉的画笔一根根摆回罐子，指尖还残留着蓝色的颜料，凉得像时间慢慢滑过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没有紧张却像在敲打木板的节拍。江沐进来时，肩膀上有雨珠顺着衣领落下，他没有把伞放到一边，只是站在门口，视线在地上的颜料斑点和她手上的蓝色之间游移。

“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。”她把水杯放到桌沿，声音像把线绷直再放软，想要自然。

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像是翻过书的一页。“我有事。”他说。

空气里有椅子摩擦地面的摩挲声。罗以想要把话拉长，想要把他抓住，但手指只是在画布边缘擦了擦，留下许多细碎的粉屑。“哪种事？”

江沐蹲下，摸起地上的一块橡皮，轻轻抚平表面的磨损。他的手指上有一条浅浅的划痕，像是昨天的记号。他把橡皮递到她面前，动作冷静得近乎礼貌。

“还记得吗？”他用很平的口气问。

罗以盯着那块被磨得一半的橡皮，指甲缝里有颜料。她摇头，像是在说不确定，也像是在推开自己的回忆。

江沐把橡皮翻了个面，指尖带着细小的屑末，他在木边用力擦出了一行字。字不深，但足够让人看清：罗以。笔画里夹着旧时他急促的笔迹。

罗以的胸口一震，像是被冰块碰到了底线。手在空中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。教室里只剩下雨滴打在窗台的细密声音。

“你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橡皮上？”她终于问，声音比屋外的雨还小。

江沐抬头，目光落在她耳后的几缕发丝上。屋内光线把他脸拉长，像一张被拉扯的画布。他笑了一下，但笑得不温不火，“因为想留一点东西，哪怕是擦不掉的痕迹。”

话音里有一片沉默像潮一样退去。他站起来，把那块橡皮放回桌上，手的背在纸上擦了一下，抹去些屑末，却不抹去字迹的残影。

“我明天要走。”他忽然说，语气没有波动，像陈述天气。

这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，涟漪直往罗以的胸膛翻。她的呼吸漏了一拍，眼底像塞进了灰色细沙。她强笑起来，声音歪得有些生硬：“去哪儿？”

“南方。”他回答。又停了停，“很久。”

窗外的雨越下越急，水珠从玻璃上串成线。罗以伸手去抓那块橡皮，手指碰到了他留下的笔迹，木质的温度比她想象中的低。她觉得指尖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像是小小的刀口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开始颤，“你可以告诉我啊，至少——”

江沐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。他把手抽回来，声音温和但决绝，“我怕你来挽留。”

这一句话并没有像小说里那样跌下帷幕，而是像用针挑开了一处旧伤。罗以的手指用力，指甲在橡皮上划出一道新的线，白色的屑末卷成一小堆。

“你怕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低到像是和自己说话。

他没有回答。他转向门口，肩膀像是要把整个教室的光影甩开。门把手冷得像冬天，他的手停在那儿，好像想要转身，也像是要把什么固定在原地。

“罗以，”他在门缝里回头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难以遮掩的软，“对不起。”

那三个字没有解释，也没有附带补救办法。窗外雨水拍打出密章的节奏，教室里的光像断断续续的回忆。
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墙上挂钟的秒针连着两下，像是被按了暂停。桌上那块橡皮边缘，罗以还能看到他的笔迹，黑色的字母带着被擦拭过的模糊。

她把橡皮握在手里，指腹贴着那行字。指尖传来一阵微痛，不是伤口，而是知道有东西被收走后空出来的位置。

雨继续下，窗玻璃上一道水痕拖出一朵影子。罗以闭上眼，视线在他的背影和那行被擦了半截的名字之间来回停留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什么锁上了，锁芯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，一点都不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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