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往下，像针。院里只剩一盏香，燃到低处时发出薄薄的烟。子良把斗篷的边一把拽紧，声音薄得像被水打湿的纸条：“师父，我回来。”

惟空在灯下翻了一页经册，指节有光。他没有看子良，只把手里的纸合上，手势慢而恰到好处：“回来。路远也好，近也罢，总要回到能看见自己的地方。”他说，口气像在按一个老钟的发条，平稳，缓得能听见表针。

子良靠在门框，牙齿轻咬下唇，眼睛紧缩成两道线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被人从胸口拽出的线头：“我……那边的人说，我在外面不是个佛子。我害了一个人。”话落，雨声突然吞了他们的呼吸。

惟空抬头，眼里有一层褪了色的绿，像河边的苔。他伸出一只手，手心没放在子良身上，只放在桌面上，像是把一个台阶放在眼前等他上来：“说。”

子良把斗篷一掀，露出袖口里折着的纸。那纸角被雨浸得透明，像贴在皮肤上。他的手在抖，手指沾着旧色的污点。那污点是暗红的，斑驳成了一个小小的手印。子良喉结滚动，轻声：“这是他留下的。”

空气变得重。惟空的眉微动，像有人轻轻敲了铜钟。他没有发问，只把椅子往后一挪，声音比纸还薄：“拿来。”子良把纸递过去，纸上是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画，屋子、太阳和一只歪着头的猫。猫的胸口上，有一圈被水冲开的褐色。

老于从厨房出来，脚步粗厉，带着碗碟的味道。他一眼就看出那污点的来处，嘴里咕哝着，声音像砍木头：“是谁的手印？哪来的血？”他说话不绕弯，像刀刃，直切到骨头。

子良闭了闭眼，睫毛贴上细小的雨点。他把手掌摊开，那里有一条白色的细丝状疤痕，像有人用线在皮下划过。惟空的指尖无意识地触到那痕，停了。屋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的吐气。

惟空低声说：“你以为伤人能把名字擦掉？”他的语气没有高低，却重到让人喘不过气。子良的肩颤了一下，像被拉扯的纸片。老于的眼睛缩成两道缝，硬声说道：“稚子说谎，血留不了假话。”

子良的嘴角裂了，很小的一道缝，像被寒风抽的布。他把纸又塞回袖里，声音低得近乎不成声：“他叫我不要回来。”这句突然像冰刃，从他心里劈出一个空洞。惟空把经册合上，手背擦了擦桌角的灰，像是在擦掉一个年代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急，灯影在墙上跳。子良抬头，声音像风里的一根干草：“我不是来求惩罚，我只是——想把他的名字放回去。”惟空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怜惜，只有一场静默的审判。他伸手，不快，也不慢，指尖在子良的掌心上按了一下，按得很轻，但像是把一个封条揭开。

子良的掌心立刻凉了。他几乎听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老于低声咳了一声，像是咽下一把寒铁。惟空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神像一盏灯，照出了子良袖口里被雨湿的那张画——猫的胸口，褐色未干。

惟空轻声道：“名字是不能丢的。丢了的，要用更重的东西去换回来。”他说完，把那张画折成一角，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枚天平。子良的视线在那褐色上停了一瞬，像被钉住。

门外钟声响了一下，清脆而冷。子良的喉咙发出一声像笑又像哭的短促声，手指在袖口的纸上不停搓揉。惟空收回手，整个屋子像被罩上一层水，声音被压得低低的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转头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平稳但无回头余地：“要带名字回来，就留下影子来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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