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屋顶的铁皮还在慢慢吐着水珠,像一群迟到的眼泪。柳箐坐在天台的矮墙上,动作很慢,指尖沿着白纸的折痕来回摩挲,像在读一封反复确认的信。纸边被泡湿了,颜色晕开一圈淡黄,她用指甲把溼黏的角刮干,手背上几个小皱褶在灯下像河道。
她折了一个飞机,折了第二个。纸张是旧试卷,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外侧隐约透过,像是别人的命令,也像是她自己的未完成。每一次折叠,她的呼吸就停一瞬。飞机的机头总是尖,像某种等待。
“又折?”宋大山从楼梯口冒出,脚步像铁锹刮在台阶上。他一手拽着烟,嗓门粗得有刮削感。“你这每天折,能把天飞赢?”
柳箐没有抬头,声音细却有边界:“飞赢什么,不必每次都赢。”她的语速缓,像在分配每个字的重量。
宋大山瞅了眼纸飞机,点了点头,像是评估一个犯人。“纸湿了会重。我把伞给你吧,别让风把你心也淋坏了。”他说这话像随手扔掉一件旧衣。柳箐笑了一下,不是回应,只是嘴角动了下。
她把第三个飞机放在指尖,等风。风来了,凉,夹着城市管道里散发的热气。飞机被她吐出指尖,滑过半个天台,低低飞,撞上了阳台的铁栏,弹回来,落在她脚边。她弯腰拾起,手指触到纸心处的一小块硬物。
柳箐展开那架回来飞的飞机,纸里塞着一张小小的黄纸,像被藏在口袋里的秘密。她认出笔迹,笔画间有她自己不愿承认的颤抖。那是一行字:别去找他。下面还有一个日期,是十年前。
宋大山瞪过去,眼里有烟卷燃到心尖的味道。“十年前?谁写的?”他的话短促,像要把疑问钉在当场。
柳箐的手微微发抖,纸边的水痕把字迹拉长成泪带。她把纸又折回飞机里,像把自己收好了。十年前那句话像热刀,白天里莫名冷下来的地方,一下子裂出响声。她说:“我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。”声音里没有借口,像是交了一笔旧账。
宋大山蹲下,近得能闻到她头发缕缕潮湿的味道。他的声音突然低了,带着一种粗糙的柔软:“人会在忘里活,箐儿。忘不掉的是欠你的。你要是去找,他不在了,别把空洞带回来当家。”
话里藏的是一把刀。柳箐闭了闭眼,想象十年前的房间,光线倒映在地上的尘埃里,她的小手搭在一封没有回信的信上。她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烟头压在台阶一隅,吐出一口长气,像放掉了什么。
风又起,带来远处工地的混凝土味和汽油味。柳箐把飞机摊开,一个字在她心上突兀跳动:回来。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很久,像想把它按进肉里收起来。最后她抬头,把飞机重新折好,这回折得干净,机头更尖。
“你去了,会不会……你家那事儿,他们会说……”宋大山声音里有未尽的指责,也有劝阻的温软。他的话还没说完,柳箐已经站起来,脊背像被什么拉直。
她走到矮墙边,站了一会儿。楼下电线杆上有燕子结的羽絮,像是城市的旧话。柳箐把飞机放在掌心,像把一件代价端给风。她的声音很安静:“我去看看。不是为了他。是为了问清楚,我是不是曾经把某个自己丢了。”
宋大山没有劝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牙缝里磨出一句话:“要是你发现,那人早就把你名字倒着念过。”话说完,他转身下楼,脚步吱吱,像关上了一扇门。
柳箐把纸飞机捏紧。她把它放在指尖,像放下一颗石子。飞机滑出,翻了一个弧,越过矮墙,消失在城市的一道昏黄里。夜路上,风把纸的边角掀起,露出那行十年前的字,像一根刺,钉在离别的轮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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