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长街的瓦檐上,像是有人用指节敲打着老旧的账本。轿子停在院口的时候,灯笼里的一点烛芯忽明忽暗,映出一个人影的轮廓——破旧的披风缝着补丁,衣襟上还挂着雨珠。他拢了拢袖子,手指在胸口下方摸了一下,像是确认什么还在。
门口的丫鬟侧了侧身,低声在耳边嘀咕:“这人就是真传说里的楚风?衣裳都补成这般。”话语里带着看笑话的轻佻。她的声音短促,像是掀开了别人不该看的帖子就笑出声来。
屋内的门半掩,屋灯里透出茶香与沉香交杂的味道。她坐在门框里,背靠着青石,袖口无意卷起露出一点腕骨,头发不整齐地搭在肩上,好像刚从书卷里走出来,既不像新嫁娘也不像迎客的主家。她看他的眼神平静,声音在很长的呼吸后才出来:“进来。”声音干净,像裁过的布边。
他迈步进去,脚步声音轻而急,雨水带来的凉意没能掩住他胸口的热。他的声音像糙纸,直且短:“位置……没有错。我来娶亲。”这几个字没有誊写的浪漫,像交代一件欠账。屋内的家具并不丰厚,柜上摆着一只旧漆匣,漆有裂纹,匣盖上压了一张褪色的纸条。
她伸手去拿那纸条,指尖贴着那纸的边缘,也不揭开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说话时,像是在念账:“你知道吗?你来的时候,门外有人说你是落魄公子;门里的人说你是欠债的楚风。”她把纸条折好,语速缓缓,“我不在乎你的名头。你落魄就落魄。”
他听了,身体像被针扎了一下。目光躲到地砖的缝里,像学生被老师抓到错题。沉默了几息,才把手伸向怀里,摸出一枚粗糙的铁戒,是他早些年在章市上从一个小店换回来的。戒指上有一处被磨平的地方,像是被别人咬过的痕迹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接过。只把眼睛稍微凑近,像把戒指当成一张书签看了又看。屋里突然安静,连窗外的雨都像放轻了脚步。然后她像是做了个决定,把戒指的边擦了擦,把锋利处贴到他的指节上:“戴上吧。每个人都要带上他自己剩下的东西。”她的话平平,却像刀片抵在脖子上。
他跪下去的动作并不漂亮,膝盖在湿的榻榻米上出声,像是老屋里突然塌了一块板。手把戒指慢慢推到她指间,戒面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刹,屋里有股冰冷从胸口蔓延开来。他抬头,想找回一点以前自负的神采,却只看见她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皱纹,那皱纹里藏着他没法偿还的时间。
她低声笑了一下,不是同情,也不是嘲弄,更像在数着谁欠谁的账单:“你卖了你的族谱,是真的。有人把你的名字从家门口的匾上揭了下来,你晓得吗?”她说这话时,像是在念一段历史,而非宣判。他的手攥紧,指节泛白,呼吸像被穿了洞。
他想辩解,想把血和汗洗清,想把那块被揭掉的匾板钉回去,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一句话,短得像扳指:“我欠的,只有时间。”她听了,伸手,指尖按在他掌心,那一刻掌心的纹路像被点燃了一小团灰。她抬头说:“既然如此,就把你的时间交给我。”门外的雨急了,滴答声落在他们之间。她一边把门关上,一边在门闩上响了一下,那响声清脆,像是把过去的名字钉进了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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