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冷得像被人切开了。瓦片上有薄薄一层霜，脚印刚被拍平，像是专门等着某人来踩出来。简远站在石阶之外，手指沿着剑柄的缝隙滑下去，指甲缝里有旧血痂。他没有抬头看屋檐下的灯，只听见风把纸窗推得轻响，像有人在算着时间。

守门的汉二一边揉手，一边低声道：“老将军，今儿个可别再逞硬气了。差使是皇上亲点的，您要是抗了，名儿也就……糟了。”他话里带着庄稼人的直白，短句多，像锤子敲铁。简远没有回话，只把额前一缕被寒风吹乱的白发按回去，动作缓慢却不拖泥带水。

进门后，厅里比外头更安静。烛火像是被什么人调了光，柔而不暖。厅中央的书桌上放着一幅折好的褐色绢帛，绢帛上压着一枚印章，周围有人的呼吸被窗棂切成了整齐的节拍。简远的脚步变得慎重，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回答过去的呼唤：战场上的号子、同袍倒下时的声音、以及父亲走到柜前那晚的沉默。

王子先开口，声音平稳，长句里仿佛藏着无数经过打磨的意思：“人要立于朝堂，先要在心里把自己放下。将军，您曾以剑为尊，也曾说过，余生不为利名折腰。今朝我不逼您做不愿做的事，只求一件：俯首为臣。”他的每个字像是放在瓷盘上的茶叶，慢慢展开，染出一圈淡淡的温度。

简远的回答是短的，就像他割肉一般直接：“臣并非贪生怕死，王子。只是知道一件事：俯与不俯，会换来两种人活法。”他说到这里，手一抖，袖口里的白布露出一个小结，那里有一道旧疤，像是被记忆缝上的口子。

王子笑得不大，笑中有刀。他把绢帛推近一步，声音仍旧文雅，但每句话都沉了几分：“那便试试活法。先行一个手续。”他用扇骨轻点褐绢，褶子间露出一张薄纸，字迹熟悉而冷——不是他写的，是那次政变后就一直贴在城门上的那张榜。简远的手几乎是在不受控地伸过去，纸的边缘触到掌心，像一把冰刃割过旧疼。

汉二在一旁突然笑出来，笑声粗哑得像割帛：“将军，你还不肯认贼作父？认个名儿，安宁点。”他的话像一根柴火被人扔进了堆里，空气里燃起瞬间的燥热。简远没有立即动，他把纸对折了又对折，折痕和指尖的压力一并印进纸里。终于，他把纸递回去，声音低但清晰：“臣认名，不认罪。”

王子接过纸，扇骨停在半空，灯光在他眼底亮了几下。他没有揭穿，也没有恭维，只说了一句，让人无法判断是承诺还是判决：“从今往后，你的头可以低到地面，但你的手，若还会握剑，就永远别放回背后。”简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，月光横在瓦脊上，像刀一样冷。他记得什么是家，什么是军旗，记得曾经有人把他的承诺当作可以消费的筹码。他的手沿着剑柄，像是在摸索一个老朋友最后的温度。

他跪下的时候，声音几乎被石阶吃掉了。不是磕头的响，而是骨头和街道十年磨出的寂静。有人在门外轻咳，像是试图替他盖住这突然而来的空白。简远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，冷到像是把血都抽出来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了每一根发丝压在石缝里的声音。王子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把玩着印章，像是在把玩某样既昂贵又危险的器物。

他把那印章放在桌面，声音缓慢又漂浮在最后一句话上：“你可以保命，简远。但从此以后，你的忠诚，有价。”简远抬起头，眼里没有泪，也没有恨，只有战士习得的那种冷静——像处理任务时把死活都切成了顺序。他没有回答，转身扶剑，剑鞘在袖里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，像是刀刃落在玻璃上的最后一声。王子的背影在灯下伸长，简远知道自己刚刚换了一种生活：活着，却要当着主人的眼看着尊严被剪成条，按数发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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