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楼檐掉下来，声音像旧钟表。门口的脚印被晾衣杆上的水滴打湿成弯弯的弧。苏墨站在门外，脱下外套，袖口还带着细细的泥点。他的动作简单，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在确认时间流的厚度。

屋里有人坐着，身子卷成一团，像是在和自己争辩。傅阿姨把一件小小的毛衣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她不看苏墨，只重复着同一句话：“就那天，就那天的八点半，你得让我看清楚。”话里粘着北京口音，像老瓷碗里的一点茶渣，绕不开。

苏墨把盒子放在桌上，盒盖反着，玻璃面映出两个人的侧影。他抬眼看她，眼神平静，没有恻隐也没有责备，他的句子短。“你能描述那个早晨吗？”

傅阿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抓回碎片，声音一段一段，“他穿条蓝色的裤子，鞋带没系好，吃着馒头，嘴上还粘着白面。出门前还回头冲我笑，说——‘妈，回来带面包。’”她笑不出来，嘴角一抽一抽地疼。

苏墨把手放到盒子边的铜钮上，敲了两下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唇角的水汽。动作像在整理仪式。他的声音更短，更像命令，“准备好遇见真实。你知道规则。”

室内的空气像被按紧了点。傅阿姨点头，手里毛衣的布料被捏出一道道细纹。她的呼吸像老收音机拉钮，吱呀。窗外雨下得更密，敲打着玻璃的节奏像心跳。

记忆打开后，光变锐，连盘子的边缘都清楚。厨房里蒸汽升起，馒头的香味近得几乎能嗅到——但这香味里藏着沉默。孩子的笑声从阳台传来，干净得狠。傅阿姨在记忆里转身，动作比现在快一点，手总是会停在门把上，多看一眼外头的天空。

那一刻她停了。电话在桌上响了，屏幕上一个名字闪了几下。她伸手，手指碰到那通电话，像是触到刀口，又缩回去。孩子在阳台上喊：妈妈，我把线拉好就回——门吱的一声关上。她抬头，却只是看见了门缝里一只鞋尖，像沙子里突出的贝壳。

随后是一声不长也不短的响动，像什么东西断了。傅阿姨的身体在记忆里彻底停了，表情僵成了一块薄玻璃。苏墨在旁边，吸了一口气，眼睛里有光，但没有声音。他不能，也不该下手。

他们退出时，屋里依旧下着雨。傅阿姨伏在桌上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。苏墨把毛衣递回去，布料里滑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条。他低头看了看，纸背上是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孩子学着写字的笔迹：“别回来”。

纸条湿了一角，墨迹晕开，但在晕开的地方，苏墨看见了一个日期。那是三个月以后的日期。雨沿着窗户的铝条往下滑，仿佛有人在分割未来。

傅阿姨抬起头，眼睛里有光，像灯泡被人敲了一下。她的声音极细，像是从冰里挤出来的，“是谁写的？”苏墨的手在纸边微微发颤。外头的雨声成了一道长长的等号，他把纸折回去，指尖沾了点墨，像碰到了未来的伤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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