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一盏油灯，灯芯软得像要说话。香灰堆成小山，偶有细微的落粒声。雨沿窗纸滑下，贴在窗棂上化作一条条细线，像夜在缝衣。她坐在炕沿，背对门，手里捏着一只小布包，布包鼓着，像心里塞着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
“别躲。”门口的脚步沉，沉得像把夜色压成了板儿。声音不高，却把屋里的空气拉紧，像弓弦。她的手指猛地一紧，布包的缝口被指甲勒出一道白痕。

他进来时慢条斯理，袖角带着些雨水，银河般在灯影下闪。走近，灯光落在他下巴的一撮短须上，像刀刻过的影子。没有问候，先是看了看她，眼睛里有光，也有刃。

“把布包放下。”他的话简短，没有虾皮的温柔，也没有将军的命令式威压。像是在挑一件衣服，像是在掂一把刀。她的肩震了一下，把包放在膝上，但没有起身。

布包被掀开，里面是几颗深红的茱萸和一条肚兜。肚兜褶皱里夹着一道旧疤，浅浅的，像被针划过。灯光落上去，疤呈灰白，冷得不像是肉。

他伸手，指腹先是轻轻划过疤痕。指尖回来的那一瞬，沾了点白光。她想抽回手，手却像拴着一根细线，动不了。外头雨声立刻被收拢成一条薄线。

“你还记得那年六月？”他问，声音像把东西摔在地上，亮得刺眼。不是问她是否记得，是把回忆交回她手里，让她触电。她闭了闭眼，吞下一口潮湿的空气。

“记得。”她的声音低，细碎，像被雨打碎的玉片，“我记得你离开前留下的那封信，字很正，句子里却没我的名字。”

他笑，笑得没有笑意，“名字会变，人的位置不可乱。你以为疤是老天画上去的？”手指终于在肚兜上落了力，像要把布钩到肉里。她觉得那点力道，像冬天的针。

她吸了一口气，像要把话咽下去，但话像一块石头卡在喉。窗外的雨忽然重了，砸在屋檐上，发出一串断裂的响。她的眼里有一种沉默的光，既不求饶，也不放手。

“当时你走得干净。”她终于说，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，“可不是所有走干净的人都会回来把东西带走。有些人只会在别人的身体上留证据。”

他没有立即回话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柄刀先落下再抽回。他把一颗茱萸掰开，红汁在指缝间溢出，滴在肚兜边沿，像被点上的红印。他看着那处红，眼神变了，变得湿，像湖面被风推过。

“我不是来道歉的。”他的声音细了，像刀锋被磨薄，“我来要回一件东西。”手伸过去，不是去摸疤，而是去把肚兜边的线头剪断。剪刀在灯光里有了冷静的白。

剪断的一瞬，布料松了。她看见他的手指靠得更近，几乎要落在她裸着的皮肤上。灯光落在那处被切开的缝隙里，里面露出旧疤的整块白。屋里寂静，只有心跳像鼓，敲得宽广又无声。

他没有贴上去，也没有收回。他看了一眼那道疤，又看她的脸，像在衡量一件旧器物的价值。最后，他把那颗已经啃了一半的茱萸放在她的掌心，声音低到快要断：“名字，你还要吗？”

她的手在灯光下微微颤。茱萸冷，果皮的边缘还有齿痕。他望着她，眼里有一种要把人吞掉的深。她把果子捏在掌心，指节白了。雨停了，屋外骤然安静，像世界屏住气。

她合上了手，把果子压碎。红汁顺着掌心爬向指隙，像是要把这一夜封印。她抬头，嘴角没有笑意，却有声音：“你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名字，带不走我的身体。留着它，等你回来认领。”灯火里，她的影子靠近他的，却又有一道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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