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上的风从河面横切过来，像刀片。路灯闪了一下又稳住，光在潮湿的铁栏上抖成细条。李禾的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叠旧纸——是前年收拾衣柜时从夹层里掉出来的飞机票，边角已经软了。他不用看票的字就知道那一行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名字是谁的，手指沿着票的褶子顺着走，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。

他折起来，指甲缝里有煤灰，指尖的关节像老订书钉。折纸的声音很小，一遍又一遍，像在重复一件必须记住的事。每一折他都停一会儿，瞳孔微缩，像在衡量什么。桥下的河水黑得没有声响，只是把灯的倒影拉成条，条又断。李禾把纸飞机夹在两指之间，尾尖轻颤，如同一根有余热的线。

“老李，又来？”车边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女孩的声音，语气里有不耐烦也有习惯的亲密。她叫小彤，二十出头，话快，句尾常常往上挑，像是在问而不是说。她抱着一筐栗子，筐布里还冒着热气。

李禾抬头，眼角堆着细纹。他点点头，回话短而干，一字一顿：“来过。”

小彤把车推近，鼻梁上挂着两根汗丝：“你这玩意儿，扔河里能到哪儿？航班票也折飞机？”她伸手去接那只纸，语气又急又好奇。她的手指温热，指节上有褶的旧茧，动作利落，像是每天都在数钱。

李禾没阻拦。纸落在她掌心，纸上有一处褶痕被老油渍晕开，似乎曾被揉搓过多次。小彤眯了眯眼，伸手把纸摊开。纸里夹着一张很小的剪纸似的信条，折得整齐，边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血迹。

小彤的声音突然变了，软下来，像是把火候放了几下：“这是谁写的？”她把纸递回去，指尖却抖了一下。

李禾颤着接过。纸上是几个孩子的字：歪歪扭扭，横竖不齐。最下面有一句，笔迹像被按得很用力，墨迹留出一个小黑点——“爸，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
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李禾胸口。他的呼吸停了半拍，手掌里好像有刺。他没有把眼睛从字上挪开，视线开始滑动，回到那年他扔下一切的轨迹：门缝里被反锁的影子，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，衣柜里那件没来得及叠好的牛仔裤。

“这……”小彤低声，“孩子？”她的声音里有不敢确定，也有想要抓住什么的急切。

李禾把纸厥回去，再折了一下飞机的翼。手指动作恢复了工人式的规律，不容打扰。他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，干巴巴的：“我……给她折的。”

小彤笑得短促，仿佛要把笑声塞回嗓子里：“你女儿没回来？”她的问句像抛出石子，水面响了。

他没有回答，风把话都吹散了。桥下有个瘦小的人影，正把一只小船靠在岸边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那人抬头，一瞬间，李禾看见了熟悉的眉眼——不是全本的脸，只有眉梢处的一条旧疤。心跳不合拍地跳了几下。

船上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，细而清：“爷爷，你又折飞机了？”

所有的纸飞机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重量，李禾的手停在半空，纸尖朝着河面又朝着他说话的方向。他看着那张小纸上的字，字的墨迹还来得及湿着，像是被一个人昨天晚上刻意按下去。他突然想起很多他不想想的事情，然后把飞机放在手心，用力把它掷出。飞机翻了个跟头，像被风狠狠一扯，直扑向那只小船。

纸飞机落在船舷上，纸翼一角沾着河水，慢慢张开。船里的人把纸捧起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迟到的从容。孩子抬头，嘴角带着不够明亮的笑，声音薄得像一张票：“你别有事吧，等我归来，别把灯关。”

李禾的胸口在动，像有东西在里面挣扎。他的目光掠过船上的人们，停在那张写着“别让我等太久”的纸上，嘴巴裂了一个缝，终于有话能出来，却听不清是在对谁说。他把手攥成拳，指甲把掌心划出一条细血，热的，鲜明的。桥灯下那条血线像被折叠的纸屑，静静摊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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