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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里的灯像一口冷井,白得刺眼。陈岚的指甲沿着床单边缘刻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沟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别的声音都被这灯光吞了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,像潮水,又像没了岸的钟摆。
“放松,别动。”外科医生顾明伸出手,声音平稳,语速像在念台词,带着那种在冰上练出来的温度。他动作轻,手背有薄薄一层干粉,指节处有老茧。每次他拿器械,金属都发出短促的响声,敲在陈岚的耳朵里。
护士赵婶站在门口,袖口卷得高高的,嘴里嘟囔着家里的事儿,与这里格格不入。她的语气像砍菜,带着北方口音:“你瞧这人,哪有这么闹腾的?等会儿把她……别光站着看行不?”她说话快,手更快,梳理着托盘上的纱布,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
陈岚想说话,喉咙只出了干涩的音。她看着顾明的眉眼,他的额头不经意地抬了一下,那是惊讶,太轻,像被风吹过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空气里滑过,却又远得像别人的梦。
金属夹子合上的声音。短。猛。像关上一扇门。顾明的手稳得出奇,他把东西从体腔里夹出来时,整个房间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条鱼。湿的,体表还带着细碎的鱗片。它在托盘上皱着,鳃微微颤抖,像是被掐住了最后一口海水。赵婶的手一抽,纱布滑落在地,发出软软的声响。
“天……”李峰在门外喊了一声,声音像被绞碎,粗重地撞在墙上。他踩进来,眼里有火,又有迷茫。男人的手在空中抓了下,落在陈岚的膝盖上,掌心的热像重物压在她的腿上。
顾明把鱼放稳,低头看了看,眉眼间的控制彻底崩出了一丝纹理。他开口,语气变得短促,学着医生应有的冷静:“送检。取出全本,没有出血迹象。但——”他停住了,像一条断掉的线。
赵婶探过头,嘴里嗫嚅:“这东西……怎么会有纸?”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把鱼翻了个身,纸头从鱼嘴里掉出来,薄薄一张,边角已经软了。
陈岚的心像瞬间被针扎了一下。纸上只有两个字,笔迹熟悉得像一把旧钥匙:别告诉。她的手颤得厉害,像在冰水里搅动,指尖碰到纸时,纸叶的凉比手术室的灯还深。
李峰的脸收拢。粗糙的手指捏着那纸,像抓住一根能把他拉回来的绳索。他说话了,声音低而碎,像是在剖开自己:“我不知道是谁放的。岚——你别想太多。”
陈岚听到自己笑出声了,笑得很干,是那种怯懦的碎裂。笑声里有水,像从很深处涌出来。她抬头,灯光把她的影子压在天花板上,长而瘦。
手术室外,走廊的钟敲了三下。顾明把纸包好,放进一个干净的信封,口气沉了几分:“病理会做详细化验。你们需要报警。”
李峰退了一步,肩膀往下塌,像抽走了空气。赵婶咳了一声,干巴巴的笑:“报警?现在?谁会信呢?”她把脚尖擦过那片掉落的水渍,留下两道细细的印。
陈岚的视线落在托盘里的鱼身上。鱗片在灯下闪了一下,像是有东西在其中游动。她伸手去摸,指头却停在半空,触到了那条小纸条边上残留的一点指纹。指纹很清晰,每一环都像是有人刻意用力按过。
她把脸贴近那托盘,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铁锈味,像童年河边的记忆,像某个不曾提起的名字被挖出来。她闭上眼,手抖得像在抽丝。
顾明收好器械,眼神突然变得锋利:“这是故意的。”他的话像一把小刀,割在空旷的房间里。每个人都僵住。
最后,陈岚轻声却清晰地说出一句话,像是把一枚石子扔进了深水:“谁做的,我想知道。”话落,室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,像被潮水拉扯,留给她的是一条湿漉漉的鱼和一个尚未合上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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