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后甲板推过来，夹着被盐风磨薄的白帆的咝响。日光还懒在海平线上，只在水面上留下一条淡金的裂缝。柳青站在桅杆旁，手指在绳索上来回搓着，指关节生出一阵白；指缝里残留的灰色不是沙子，而是昨夜的灰烬。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嘴角下意识的紧绷，像一根被绷紧的弦。

“找到没有？”甲板上一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栏杆，声音像锚链碰撞铁边。老胡的眼睛里有潮湿的光，他的话总短，像刀切出来——“别给我瞎琢磨。”

柳青没有答，只是眼睛往甲板下方看。海水撞击舷侧的声音被船身吞掉一半，留下节奏性、机械的回响。船舱口的帆布翻了个身，露出下面一片乱七八糟的行李，最里头露出一个小巧的铁匣子，上面缠着褪色的蓝布。

师叔慢慢俯下身去，指尖不经意抚过铁匣的边角，动作像测温——轻而有目的。他的声音平静，带着条理：“打开它。”像是念着一段无需注释的教条。柳青弯腰，手动作比心思快一点，指甲在布缝处刮出微细的刺耳声。

匣盖揭开的那一刻，阳光像被刀片切进舱内，射在匣子里的东西上。先是一片白皙——一只小孩的布鞋，鞋面上绣着几株倒置的波浪图案，布线处被盐搓得发亮；还有一封湿透的纸，边缘卷着，墨迹像被海水吞咬过，字迹却依稀可辨。柳青的手停住，像被冰针刺到。

老胡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不自觉的颤抖：“那孩子……不是应该——”他甩手，话收得短促，没说完就像吞回了刀。

柳青展开信，只用指尖。纸上的字是姐姐写的字，条理里有慌乱，也有决绝：‘别回头。他们说带走的是希望，带走的是力量，带走的人不会再称呼你为孩子。若你还想保住那点温软，远离海。’字迹的最后，有一笔更重的劃过，像人用尽了力气。

风在这时候收紧了，像人握紧手时呼吸急促。柳青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盆冷水，记忆的边缘抖出碎片：母亲的歌，潮湿的手心，曾经被人叫过的名字。但身下的甲板滑了一下，他的脚背传来一阵刺痛——那双布鞋里的干沙，像是被时间压成了石。

“你还想听我说什么？”老胡低低地喊，眼角挂着一锤子般的坚定，句子短，压着风。师叔伸手，想按住那封信的角。柳青却猛地把信揉成团，然后像扔掉废物那样，把它又平铺开，慢慢地，像把一段破裂的琴弦重新放在木枕上。

他抬头，视线穿过甲板与桅杆的交错，看向远处海面上一个黑色的漩涡。漩涡没有波纹，它像一颗深眼睛，盯着船，好像要把所有靠近的东西吞下去。柳青的声音很安静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料到的冷：“他们不是来带走力量的。他们来把人名收回去。”

师叔的眉头一抽，像有人把他心湖里的石头再抛下一遍，水面泛起层层细响；老胡的手在栏杆上用力，指节都泛白。甲板的木纹在阳光里像一道道没说完的话，摇晃着。

柳青伸手，从匣子里摸出那只布鞋，鞋底被海盐磨成了透明的痕迹，鞋里粘着一个小小的纸片。纸片上有一个名字，字是一个孩子写的，笔画蹩脚却认得出来——那是他小时候被叫过的名字。那名字下面，被海水冲刷得更清楚的一行字，让人停在喉咙里：‘别回头’。

他把纸片夾在指节里，像夾住一根火柴。海风掀起他的帽沿，帽带在脖颈上摩擦出细小的痛。柳青绕着匣子转了一圈，口气变薄，但语句干脆：“既然他们要名字，午夜福利视频就要回去拿回它。”

话音落下，远处漩涡突然裂开一道光，像人眼里闪过的白。船身一阵颤抖，连带着三个人的呼吸都被拉长。老胡低声咒了句粗话，师叔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海面。柳青把布鞋塞回匣子，慢慢合上盖子，动作不惊，但在手背上能看到血管跳动。他没有说再见。

船向那条光裂驶去，甲板上传来木头咯吱的声音，像敲在每个人胸口的鼓点。柳青把纸片捏得更紧，指甲刺进掌心。血和盐混在一起，咸得像记忆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断开，又迅速贴合。他抬眼，看向漩涡，那里面有一行字，刚刚在光里闪过，像被一个人用指甲刻下：找回名字的人，必须先失去它。光又灭了，只余深海的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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