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雨,雨声细碎地敲在窗棂上。病房里亮着冷白的灯,灯光把被褥的褶皱拉出细小的影子。白景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一只折纸鹤,指节有几分发白。他没有坐下,直挺挺地站着,背影像一道被雨水拉长的影子。
床上的女人眼皮抖了两下,像是被什么声音牵动。她记不起来的时候,眼神总是慢半拍地空了出去。护士刚走,推门的声音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她的声音软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,“这是哪儿?”
白景把折纸鹤放在她能碰到的床单边上,动作极其小心,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说话的声音也小,稳而清晰,“医院,出了车祸,需要休息。”
她眨了眨眼,像在计算术题,“我……有人陪吗?”话语里带着一点儿期望,也有无助。白景的肩膀微微挪开,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下,沉到更深的安静里。
“有。”他说得很短。不是解释,也不是辩解。这是回答,也是终结。他把手搭在床沿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,冷冷的触感像一块玻璃擦过心口。她手指动了下,第二只手没有力气去回应。
门外来了人——陆医生。语言带着北方口音,直白得像刀,“伤情稳定,先别激动。意识恢复是慢事儿。”他说完就离开,只留下一句提醒和一把门的挥手声。每个进来的人都像把一个角色套在病房里,行为有分界线:医嘱、问候、离开。
白景蹲下,眼睛靠得近一些。屋里的气味混了消毒水、雨后泥土和她头发的洗发香。他看她眉眼的地方,有一条细小旧疤,像被忘记的地图标记。他用拇指轻轻划过,像是在确认地图是否还在那里。
她转头看着他,声音更软了:“你知道我吗?”这次不像问路,像是在问一段过去是否还存在。白景想了很久,嘴角却没有动——那种久到冰凉的坚持让他的回答只有一条线。
“我知道你折纸。”他把那只鹤推到她手心,纸边还湿着雨点的痕迹,“小时候你折给班里的小朋友,后来又折给过我。”话说出口里没有怨,没有求,也没有苦楚,像一块石头温吞地放进水里。
她握着鹤,眸子亮了但不明白,“折纸?”她问,像是试图把两个不相干的词拼成一句话。白景抬头看她,眼里有亮光,像是要去点燃什么,又像是怕火花会烫到自己。
“嗯。你喜欢把对别人的好折成形,塞进他们口袋里,忘了拿。”白景的声音低,他不挤眉弄眼,也不做戏。他伸手在她额角摸了摸,动作是习惯,也是承诺,“如果你醒来,或许会记得别人。那就记得去快乐。我不想成为你负担。”
这句话像一枚硬币,掷在安静的水面。水纹荡开,带走了屋里的温度。她听着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,“你是负担吗?”她问,字缓慢,却像一把小刀慢慢旋转。
白景笑了一下,笑没有声音,只有眼角的皱纹动了。那笑里有太多折回的路,他把手放进衣服口袋,摸到一张发黄的纸条,纸条上有他写的一句没敢寄出的信。他把纸条塞到她手里,指尖发颤,“不是。不曾想过。只是,不想让你因为我不幸福。”
她把纸条展开,视线在字上停留,像是惊鸿一掠。字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一句平淡得令人心痛的话:如果你喜欢他,去吧。那句话像一把栗子刀,割破了白景胸口不愿示人的软。
雨打窗户,节奏变快。白景站起,脚步无声,像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撤退。他在门口停了半秒,回头看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深海的静默,也有快要碎裂的光。“别忘了折纸。”他把嘴角压成一条直线,像是最后一页的空白。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下床上那只折纸鹤,羽翼微微弯曲,像一只被迫停下的鸟。雨声里有纸的摩擦声,像是翻页。白景的影子被门缝拉长,直到只剩一个细窄的口子,他从那里走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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