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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楼下的招牌刷成了潦草的字迹。她贴着外墙,脚趾在冷铁梯上找着支点,手指在风里僵得生疼。烟没有点着——那种余烬会在这种夜里出卖人。她用指节敲了敲窗沿,听见玻璃里面有轻微的响动,像有人翻书的指甲声。
窗户一推,空气里钻进来的是熟食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。她先伸手摸到窗框的缝隙,指尖碰到一撮头发,被洗得发涩,靠在窗边的塑料杯里。她把窗撑开一条缝,先把肩膀探进去,再让身体顺着墙滑过去,像一只猫。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掂重量:手起、脚落、心口沉。
屋里不大。灰布沙发上压着一条未叠的毯子,小说亮着却没有声音,只是雪花点不停地跳。桌上有两个杯子,一个干了茶渍,一个里还剩一点凉粥的痕迹。鞋堆在门口,按大小排列,最里侧有一双小得像会走路的鞋,鞋头泥点斑驳。她的手在那堆鞋上滑过,指尖碰到的是温度——不是人的体温,是被遗忘的温度。
厨房的灯下,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画。孩子的笔触,红色的太阳画在左上角,几道斜线当成头发,下面一个方框里写着“家”。她伸过去,指甲掀起了角。画的背后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妈妈别再晚上不回家了。字被按得很深,墨渍里有小小的按压痕,像是写的时候手心也在发抖。她的手忽然不听话,纸在指缝里皱成了细密的折痕。
门开了。声音不大,鞋底摩擦地面的那一下把她的背脊冻了一跳。男人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书卷的味道,有书呆气的整洁:衣领熨得平平的,声音像掂过的砧板,平静而确定。“你在那儿?”他问。
她侧过头,眼睛贴着画,声音出来像快刀:“我要拿我该拿的东西。”
“东西。”他重复,用的是不带火气的口吻,像在解释一个公式。他没有上来,也没有推门,只是把门半掩着,外面雨在灰色的楼道里抖着节拍。“这是小雪画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从背后扎进来。她屏住呼吸,胸口像被人按着。屋里静得连电表的滴答都放大了。小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出现,轻,犹豫。
孩子探出脑袋,小眼睛湿润,声音像是从玻璃里挤出来的:“妈妈?”一声,又像是试探票箱的硬币,落在硬地上。她的手指在画上抠出一道白线,指甲下沾着微细的纸屑。
她没有站起来。没有走过去。她把画贴回冰箱门上,角落压得不正。雨顺着窗沿滑成一道流水,映出她在窗玻璃里歪斜的影子。影子里她的轮廓只剩下颧骨和一双习惯性的紧握的手。孩子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有期待也有责问:“妈——妈?”
男人轻咳了一声,像是收回什么。门在外面慢慢合上,楼道里留下一片湿冷。她听着门锁转动的齿轮声,像铁制的指节把她圈住。那声“妈妈”在屋里回荡,像针头,扎到了她睡着的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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