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棚屋里还有湿的草跟着呼吸。小丹的手指在竹筐边缘来回抹过几次,指节的老茧在灰色的晨光里像刻字。她把一枚蛋轻轻取起,推到眼前,蛋壳上有微小的沙点,像是乡下的指纹。
“快,别耽搁了,客人要多走几趟路。”阿姨把围裙一甩,语气像拧紧的绳子。她说话慢,带着泥土味,句尾常常拖两音:“——走咯。”
客人来了,是镇上新开店的陈俊,身上的衬衫还留着刚熨好的褶子,声音像抛光的铜板:“你们这鸡蛋保不保生意?我店里讲究标准。”他笑,露出一口白的,但眼里有刺。
阿姨没有应声,动作却硬了。小丹把装好的笼子推过去,手掌下的绳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她只说了一句:“自然下的,老规矩包好。”话短。没有解释。
陈俊抬手摸了摸蛋,指腹传来凉。忽然,他的笑里有了久违的冷:“你们那些‘柴鸡蛋’,谁还吃得起这土腥味啊?城里人讲究的是标准和品牌。”
这一声“柴鸡蛋”像落石。小丹的手指微微一僵,竹筐的影子在她掌心挤出一道白。她记起课堂上同学们的哄笑,记起父亲从篱笆后面丢给她的那枚破碎的鸡蛋,说:“给你当玩具。”
她没有还话。小丹把目光收得很紧,像收起了要渡出去的船。棚屋外,鸡群散开,吵闹变成背景的雪片。天空清得像装了玻璃,冷风溜进门缝,带来土和远山的味道。
陈俊见她不搭腔,换了口气,像变了名的唱片:“要不我介绍你们做个合约,我的店可以卖你们的蛋,包装好了,价高点,市场会有人买的。城市人就是图新鲜,也要看牌子。”
阿姨的手掌搭在筐上,关节白了。她望着陈俊,声音里有针:“你是想买蛋,不是做慈善。标不标准,咱自己心里有数。”话很短,但像门闩一样把话按下。
小丹突然笑了,笑得没有音节,像勒出一块干肉。她把一枚蛋递过去,手并不抖。蛋在她掌心滚了一圈,最后靠着拇指停下。她看着那个蛋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要品牌。”她放下蛋,声音不高,也不故作镇定:“那就做个品牌给你看。”她的话像折断的稻草,脆得让人心里一疼。陈俊愣住,笑里的光一瞬间晃了。
阿姨的眼眶有一条红线,像旧布裂开。她伸手在小丹的头上拍了两下,指节碰到她发顶,粗糙而有力:“闺女,别逞强。老话说,有骨气的孩子,能咬碎骨头。”
小丹把蛋放回筐里,手掌上留了一圈细粉。她站起身,身体没有高,却有重力。棚屋的门被风拉开,外头是一条泥路,一直延向远处的章市和更远的城市。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里边藏着一条路。
她没有回头看镇上的人,也没有接受陈俊递过来的名片。她只说了一句,声音很平,像在结账:“你们要看‘标准’,我会让你们看到。”说完,她拿起竹筐,脚步匀速,像是已经算好了每一步要踩的节拍。
门在风里关上。竹筐里,蛋互相靠着,沉默像水。小丹的手按在筐沿,指尖冷。她脑海里翻过一个字——逆袭。这个词像门钉,钉进了胸口。她的笑,这回是真的;笑到最后,笑出血来,却没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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