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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灯只剩下台灯,像个疲倦的眼珠,眨着没力的光。沙发上瘫着一个人,左手挂在扶手上,手指缝里夹着半只纸杯,纸杯里还有冷掉的可乐,表面开了圈的泡沫。她的头斜着,头发贴在额头上,额前的一缕粘着微微发黑的汗。呼吸不稳,像时好时坏的机器。
我蹲在地上,脚趾顶着低矮茶几的腿。桌面上散着空瓶,标签上的字体被酒气软化,像被揉碎的宣纸。小说里有综艺的笑声,单薄,和房间的厚重湿了一个音。我的手伸过去,碰了碰她的胳膊,冰的。她睫毛抖,嘴唇动了,像要说话,却只吐出两三个拉长的音节,像断掉的歌。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软得像棉,带着晃晃悠悠的怨气,像被酒浇开的花瓣。每次她说话,口味里都会带回一股热的甜,像被灼过的蜜。她努力把眼睛翻上来,像翻找一个词,最后放弃,闭上了。
我把毯子拉到她膝盖上。毯子是旧的,闻得到樟脑球和洗衣粉挤出来的味道。我一定要把她裹好,所以我把毯子拉得很紧,边角压在她额头上,让她的头能靠稳。她手在纸杯上无意识地绞着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。
厨房的门开着,灯影在地上画细长的条纹。我走过去,翻开柜子,找开水。指尖碰到一叠信封,边缘磨得软。我抽出一封,纸面的字被压得深深的,是她用铅笔写的:我的名字,和一个数字。上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,“不要跟着。”字像被雨揉过。
我放下信,手开始抖。水烧开时,厨房里只剩下锅盖咚的一声。蒸汽上来,像轻微的呼吸。我端着杯子回到沙发,脚步尽量轻,赶走了几只在我心里跑来跑去的狼。
她醒了,眼睛里有灯光残余,像掉在地上的玻璃屑。看到我,她笑了,笑里像有酒瓶碰撞的声响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声音里有一种溶解的温柔,像溶在茶里的糖。
我把水送到她嘴边,她半眯着眼,嘴唇动了又合不上。我等着,像守着一颗迟到的雨滴。她的手忽然从沙发边探出来,抓住我的手腕,比平时有力气。她的指关节白了白。“别让他们知道,行吗?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有急切,也有恐惧,像被风刮破的纸。
我没有答话。我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,能摸到她脉搏的间断。她闭上眼,唇角挤出笑,笑得像在演戏。她的笑把我的肚子搅成了冰。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杯口映出她的脸,歪了,像镜子里的陌生人。
我想要说很多话,最后只脱口一句:“妈妈,明天午夜福利视频一起去看医生,好吗?”这句话出来像硬币掉进水里,发软又沉默。她眼皮开了一道缝,像是听见了熟悉的歌。她点点头,但点头没有落下,只是轻轻晃了一下。
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,重重的,像预告。敲门的人重复着敲的节奏,隔着一层门,我能听到人更粗的呼吸。那一刹,我的手被她攥得更紧,她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挖出来:“不要开。”
我靠过去,把耳朵贴在她胸口。心跳是个有节奏的鼓点,鼓点里夹着慌。敲门变成另一种声音,像暴雨要进来。我把耳朵贴得更紧,听到她的心在里面努力地工作,像一个不肯停下的工人。
我差点想要回答门外的声音,就像差点想要拉开窗,看清天色。但我没有。我站起来,手里攥着钥匙,脚尖先是摇了一下,像在算步子。最后我没有开门,也没有出去。我把钥匙放回抽屉,抽屉里还有那张折得发软的纸条。
她醒来时,嘴里含着一句不合时宜的话:“别让我一个人走。”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像被蚂蚁啃了一口,不大,却在骨头里留下了凉。灯光下,她的脸沉进了被子里,只露出一团蓬松的头发和那只紧攥着我的手的手。我灯光之外的世界都安静了,只剩下门外人的敲击和她不稳的呼吸。
我坐回沙发,背靠着冰凉的靠垫,视线在瓶子和信封之间游走。手心还粘着她的温度。门外的敲击停了,但我知道,停下的只是声音,问题还在屋里,像夜里不灭的灯泡,幽幽地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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