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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板路湿亮,月被薄雾吞了一半。金泉客栈门前,热气从泉眼冒起,像没睡醒的呼吸。金泉少侠一脚踏上门槛,靴跟把水珠弹开,声音清脆。手指绕过刀疤,指尖碰到旧布包的边角,骨节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又平静下来。他把帽檐压低,像人倾住了风。
掌柜是个满脸褶子的人,嗓子里有砂石的味道。他抬手瞧了瞧,不客气地把手里那盏油灯往近处一推,灯光像被人拉扯的线,偏偏又照在金泉身上的一道旧疤上。掌柜笑着,却不是好笑的笑:“少侠,夜这么凉,别站门口像根破杆。房间一间,热汤一碗,先把你那冷气驱了再说。”
金泉摘下帽子,安静地说:“一间靠窗的。离泉近些。”他说话短,像砍下来的树桩。掌柜听出点意思,语气一变,粗糙里有点绕不开的好奇:“离泉近?你怕梦里听见哭声?”
门后的小厢房里,泥土香与药香混在一起。一个捧着茶盏的小娘子轻步进来,声音像被纱帘隔着:“少侠,热茶上来,别冻着。”她的眼睛在烛光里闪。说话时,指尖不经意把一枚铜钱放在桌上,铜钱一边咬了个小缺口,像被人用牙齿掐过。
金泉伸手,指尖擦过铜钱的缺口。那一刹,记忆像泉水冲刷旧字:一个夜晚,泉面浮着小小白布鞋,他把鞋捞起来,鞋里有一撮头发——母亲的发。指头碰到铜钱,凉。
掌柜放下碗,声音压低:“三年前,这玩意儿在泉边捡来的。有个乞丐给我,说是有人从泉里翻出来的,问我要不要卖。卖不卖不重要,重要的是,那人说过一句话——‘金家的事,不该掂量’。”他抬眼,薄薄的眉像刀刃。话里无力,却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。
少侠没有急着问。他把热汤端到唇边,汤气在唇齿间溜开,带来一点铁腥味。他闭上眼,呼吸尽量浅。窗外泉水滚动的声音像针扎。小娘子的手指在桌面画圈,指尖的动作细碎,像在拼着什么不敢说的词句:“掌柜说,泉里昨夜又出来点东西。”
掌柜把手伸进柜底,拈出一块旧木牌。木牌上浸着水晕,字迹被磨得模糊,只有两笔还认得出——“金”与“泉”,第二个字像是被沉重的刀锋划过,半边消失。少侠接过木牌,指关节发白,他的手抖了一瞬,但声音还是平的:“谁把它贴在泉边?”
掌柜咳了下,嗓音里有了沙哑的恐惧:“人多。有人敲门,不敢说话。有人在泉边笑。有人放了这牌,像在试探。少侠,你知道吗,自从那个夜后,金泉便不再只出热水。”他停了,像是怕把什么说漏。小娘子低着头,手背捏着衣角,声音小得像是被压着:“有人看见小鞋浮上来。”
那句话像冬天里的针,扎进少侠心里。记忆的形状突然清晰:火光、叫喊、一把人影匆匆掠过泉边,还有一个小小的白鞋轻轻浮起,被水带了一圈又一圈,最终沉了。金泉的嘴角抬了抬,像是在尝一口难咽的东西。他把木牌往怀里一塞,说:“那人是谁?”
掌柜摇头,眼珠儿转得急:“没人敢认,少侠。大家都怕——怕连累,怕泉里再翻出别的来。可昨夜有人用刀在泉边划了两下,血搅着水,像是又想把旧账翻开。”话刚落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不急不躁,却把整间屋子的声响都压下去。
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朝门口移去。掌柜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布帛,指节发白。小娘子抬起头,眼里既有恐惧,也有替自己说话的倔强。门外的敲声又一次,手法不同了,像是在数数,第一下、第二下、第三下。门后的声音低而确定,像从泉底传来:“金小少,出来吧。”
少侠听到那句名字,胸口像是被手掌一捏,彻底沉了下去。他的牙关微动,唇内汗味带着血的余温。灯火在玻璃里颤抖,泉水在夜里静立。屋里的人没有出声,连呼吸都像被钉住。门外的影子拉长,慢慢靠近门板,第三下之后,来了第四下——这一下,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深,像是要把过去敲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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