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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檐下细碎地落,像有人在反复敲打一只空碗。长安城的夜色被檐角的油灯割成一段段橙黄。柳青把破旧的香绳放回供盒,手指摸到绳结处的污渍,停了一瞬。那是她母亲常用的手法,打结时总会留一个小尾巴,像是怕世事松散。
老何在一旁抬眼,声音像磨损的犁铧:“别乱翻,姑娘。送了就好,不要自找麻烦。”话里有担心,也有自保的精明。他的手总是缝着一些看不清的老茧,话说得短促、干脆。
柳青没有回答,她把香绳的末端揉在指间,指腹有微热。庙里檀香的灰色烟雾绕过她的肩,带来一个她以为已经忘了的味道——母亲头发里混着的药草味。她闭眼,才发现胸口被什么东西突地一紧。
这时祁陌从侧殿走出,披着深色长袍,脚步不急,像讲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话。他说话带着另一种节奏,句子长而清晰:“祭日未到,不宜来此扰神。若是有事,凭文书申报,峨眉乡会有礼记可循。”说完,目光落在柳青身上,平静得像一张无波的纸。
柳青把祁陌的话吞了下去,回以一个短促的“知道了”。她要的不多:一张祈愿的签,一点静默的空间。但当她将手伸向供盒里最后一叠祈祷纸时,指尖触到一张折得发软的符纸,纸上有几行熟悉的字迹,字迹像被按在了旧时的枕头上——她母亲的字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柳青的声音很小,像怕打碎什么。老何先是一怔,随后叉着腰,苍老的脸上有了微微的白色线条,他自嘲似的笑:“谁家老娘会跑来写符,姑娘。别痴心了。”话里却带着不安。
柳青展开纸,字是歪歪扭扭的:阿沉,若风来,别随便许愿。纸角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是烧过的痕迹。柳青的指甲把纸边戳白了,指尖冰凉。她抬头,殿内的神像正端坐,眼里反射着灯火,像一池被踩过的水。
空气突然紧了。没有人推门,香炉里的灰像被人吸走了一般凹陷,殿里掉下一枚铜钱,铿锵一声落在石板上。铜钱滚到柳青脚边,正好停在她脚背的影子里。她俯下身,手去捡,掌心被什么黏了一下——一枚小小的印记,像是焦黑的手印,印在她手上,温度低得让人缩手。
老何向后退了一步,声音里夹着动摇:“妈的,这等……不干净。”祁陌的脸色也变了,平静裂开一条缝,他的语气变得更缓:“柳小姐,退一步。祭典不可冒犯。”他的语句依然有礼,但每个字都像在量着轻重。
柳青把视线从手上移开,看到神像向她倾了微弱的角度,像是忽然听到什么远处的名字。殿里空旷,只有她的呼吸和雨声。她听到一声非常轻的呼唤,像从很远的井里传来,声音里有旧被遗忘的词——“沉香”。
那一刻,所有的正常都裂了。柳青的胸口仿佛有手指捏住,疼得清晰。她的母亲从未在她面前叫过这个名字,这是幼时的外号,只有在最深的夜里,母亲喝多了酒的时候才会念。她闭眼却看见母亲在灶台边的侧影,影子像被火边的油溅到,抖了一下便消失。
她的手抬起来,指节白了。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祁陌退后一步,声音里有勉力的镇定:“请把那纸交出来。”老何喘着粗气,手已经伸向香炉。柳青想把纸收好,想把铜钱扔回去,但她的手仿佛被什么东西拉住,不能动。
殿里灯光忽明忽暗。那只焦黑的手印在她掌心里渐渐清晰,像有纹路在皮下拧动。她记起母亲临终前的背影,记起被丢在街角的洗衣篮,记起所有被人叫错名字的日子。她的喉头发紧,几乎要把声音压碎。
柳青抬头,再看神像。那座雕像的嘴微微开了一条缝,灯光从缝里流出,像是另一种语言。殿外的雨在这时停了,静得可以听见一枚硬币滚到远处瓦片上的细碎声音。柳青的喉结动了动,声音出来又像被风吞掉。
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,几乎听不见:“我叫柳青。”话落,殿里似乎有了回应——不是声音,是一阵突兀的寒意,直接贴在她脊背。老何的脸变得苍白,祁陌的手指握紧了袍袖。柳青知道,从此刻起,她与神明之间,不再是陌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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