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楼顶的塑料椅吹得吱呀。城市像一片破布，灯火被冷风拽扯成碎片。天上，云像薄纸，月亮是一个被咬破的硬币。父亲把望远镜的盖子放在一边，动作有条不紊，像在做手术。他的手指关节粗糙，甲缝里还藏着旧报纸的墨渍。

女儿站在他身后，裹着一件太大的外套，套袖卷得乱七八糟。她的脚尖在铁网格上来回挪动，像是在试探风的温度。她没有立刻开口。她只是看着父亲调整焦距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玻璃背后的裂缝。

“你还在找那颗？”她先问，声音像翻书页的边缘，平静又带着纸的脆响。

父亲没有回头。他的手停了一下，拧动一个小螺丝，然后又继续。“还在。”他说，短句，像齿轮卡了一下的机器。他的声音没有波动，只有眼眶边细微的红线在颤。

她走近，伸手把一只脏旧的咖啡杯放在铁桌上。杯里还有半口冷了的咖啡，像坏了的黄土。杯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医院腕带，字迹被摩擦成模糊的灰线。她放得很认真，指节轻碰金属，像怕吵醒什么。“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吗？”她问。

父亲的手指猛地一顿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那句话像被丢回来的石头，砸在他胸口。他的声音忽然薄了：“谁给你的？”

“我从抽屉里找的。奶奶的旧盒子里。”女儿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张皱得发亮的照片。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，是孩子般的字迹：‘爸爸睡着的时候，她看着窗外的星。’她把照片递过去，动作缓慢，像把一把刀递给一个不认得的人。

父亲接过照片。照片里是医院的白光，把母亲的脸洗得干净。她的手还放在病床上，像等谁再去握住。父亲的嘴角抽了抽，但声音只是飘出一句：“那晚我在台里。你知道的，我以为——”

女儿打断他。她笑得很小，笑里没有快乐，“以为星会救午夜福利视频吗？以为一个发现能把妈妈带回来？”她的笑声像玻璃碎了一片，细小却刺耳。她把眼神贴到父亲脸上，像要把他里头的秘密刮出来，“你不知道她等的是手。她不是等星。”

空气在两人之间刮出一条冷道。父亲的手握紧了照片，指甲把边缘掐出白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想把什么挤出，却被喉头绞住。

女儿把头偏向天，指着一个密密的黑点。“看，那儿本来有一颗。我数了，少了一个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更轻，像藏了很久的钟，“那是你丢掉的那颗。”

父亲下意识转头去看望远镜的方向，像要用视线把什么抓回来。镜筒里映出他的脸，影子被拉长，像人的轮廓被夜风抽稀了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照片贴在望远镜的目镜边缘，让照片的白光和镜片里的黑暗碰在一起。

女儿移步过去，把一枚小小的指环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指环很细，里面刻着两个字。他的名字。他的手颤了一下，像想把指环抽回。她把指环放在父亲手掌中心，掌心的线又一次嵌进了金属。

“她走的时候，是这样看着我，”女儿说，声音贴着手背，“像是在等一个能握住的东西。你知道她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说了什么吗？”她没有停顿，像要把最后一层皮剥掉，“她叫了你的名字。”

这一句像是从屋顶掉进他胸里的冰块。父亲的眼皮跳动了一下，他把指环抱得更紧，像是怕它从手心滑走。铁网格上，城市的灯忽然远了。风继续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女儿把手拿回，指环留在父亲的手里。她看着父亲，脸上的表情没有怜悯，也不是仇恨，更像是一个结被解开后留下的空隙。“你可以继续数星星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也可以把这一颗放回去。或者别再盯着天了，学着把手放在人该放的地方。”

父亲的指节发白，指环在他手心里滚了一圈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望远镜对着夜空，但目镜里的黑却像吞掉了世界。他突然抬头，想看女儿的脸，却只看见她转身把那张照片塞回外套里，像把刀放回到口袋。她走到楼顶的边缘，指尖抚过铁栏，风把她的发丝吹成一条黑的刀锋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夜更深了。父亲的手还握着指环，像握着一个他救不回来的名字。远处，一颗淡淡的星闪了闪，然后熄了。风把那一刻带走，留下一个空白，像一张未经签名的遗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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