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板在薄雾中摇着。木头潮湿，舵绳上还挂着昨夜的寒露。云陌把衣袖撩起，指节沾着冷气，像是能把手心的热度揉成烟。他不看岸，视线沿着雾的边缘游走，像在等一件事自雾里爬出来。

船头靠近，舵轮发出低哑的齿响。老赵坐在船尾，臂膀粗得像切菜板，话少，像一把老斧子。他用粗糙的拇指摸了摸云陌的脸，像在确认天气，"别着急，下了岸再说。"话是短的，像石子往孩子头上扔一声，就停在那里。

云陌吸了口气，雾味里有泥的酸味和水草的甜。沉默了很久，他才说，声音平静，小而有力："我不是来投靠的。"这句话像抛石子进湖，湖面没有立刻起波，只有远处一只水鸟惊了一下，留下两个细碎的浪纹。

岸边的芦苇里有人。她站在那儿，像个不会融入雾的颜色，衣摆湿了一截，白色细碎的线头在风里颤。青岚。她说话总带着一种收敛的腔调，像读书的人把每个字都放进柜子里再取出来。"你若不想投靠，来做什么？"她的问句没有急切，像是在翻一本旧账本。

云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件东西——一把小木梳，齿里仍夹着干枯的发丝，发丝里有一个被磨平的铜片。铜片上刻的字，曾被他带走时用力擦掉，现在却在薄雾的反光下隐隐可见，像梦里未完的名字。他的拇指在铜片上划过，指尖沿着字的凹处颤了两下，像要把记忆刮回来。

老赵的脸上一瞬间沉了，像潮水退去露出的礁石。"这么多年，你还带着孩子的玩物。"他的声音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个人看见另一人的软处时的冷静。青岚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忍，但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攥紧，指节发白。

雾里忽然传来低语，像从泥里翻起的东西。云陌抬头，视线穿过那片看似静止的灰，看到岸上有个破旧的木牌被钉歪了，牌上本该是村名，只有两道被雨水侵蚀出的痕迹，像被刮去的名字。那刮痕把他的心抽了一下——有些人，不是死了，就是被取走了名字。

青岚让船靠更近一步，脚尖在船沿上停得极稳，她收回视线，声音放低，像将锋利的东西收进袖子："你曾许下的话，算数吗？"云陌的鼻翼颤了，他的答复沉在胸腔里回荡，最后化作一句几乎被风吞掉的承诺："算。即便要我把名字交出去。"

老赵笑了一下，笑声干枯得像树皮。"名字还能换。人换不来。"他用力一推桨，船震了。雾像被撕开一道口，岸上的轮廓瞬间清晰——不远处的柳树下，摆着一张破凳子，凳子上放着一只小鞋，鞋尖磨破，鞋里塞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
云陌像被抽了一下，脚下的船板突然失了重心。他伸手，指尖碰到那张纸，纸的边角仍是温的，像刚从人手里拿过。纸上只有两个字，字迹不是他写的，而他却认得那笔锋里的拖泥带水。云陌抬头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传出："她还在？"

青岚闭了闭眼，眼角挂着露珠，像不肯承认被泪水侵蚀的沉默。老赵把船头推得更靠近岸，桨声断成一阵阵。雾又开始回吞，像一只饿了的口。云陌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，指关节一白一白。船外的芦苇发出沙沙声，像有人在翻动旧账。

最后，岸上有人拍了拍掌，响声清脆，像铁片敲击肋骨。掌声停止后，一只黑色羽毛被扔进船里，羽毛轻轻落在云陌的掌心。羽毛上粘着一粒细小的红土，像血。云陌看着那点红，嘴唇裂开，露出一种不属于他的决然。羽毛的影子在他的掌心拉长。风把雾又一推，岸上消失成一片浅墨色，只有那张旧纸和黑羽，像两根针，扎进了他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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