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像一把磨钝的刀，沿着水泥墙一点点往下流，屋顶的积水被路灯劈成一片碎金。鹿时安站在排水口旁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指节微白。风从楼道里钻出来，带着汽油味和湿泥的冷，贴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只不肯走的手。

他看表。两点一刻。不会来的人，时间久了会让习惯变成算账；会来的人，哪怕晚了十年也像从前那样把门敞开。楼下有人抽烟，粗哑的声音从窗缝里传来：“今儿真冷啊，别站那发霉。”声音像砸在铁皮上的石头，没有温度。

门开的时候，风把一个人的影子推上来，剪成了零碎。她的头发湿了，贴在脸颊，外套也湿得发亮。她不急着走近，站在楼梯口皱了一下眉，像是在算步子。

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她先开口。嗓音里混着烟和泪，听不出明确的地名气息，但每个字都被压在了嗓子眼里。

鹿时安没有笑，也没有点头。他退了一步，站成一道栏杆的影子。“记得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像投币机里掉下的硬币，有准点的回响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有些干涩。“那就好。你变了很多，发明了更多表情。只是——”她抬手，把盒子从肩上放下来，动作小心，像放一件古董。

盒子是纸板的，角上磨破，贴着旧邮票的残胶。雨水在盒面上留了几个暗斑，像被握过的指纹。他蹲下，不是为了更近，而是为了让呼吸跟盒子同步，胸口随之上下。

她把盒盖掀开，里面包着报纸，报纸里有一张折得稀巴的画。画上是一只歪着头的猫和一个小人，用蜡笔写着大字：“给爸爸。”字歪歪扭扭，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：时安。

鹿时安的手抖了一下，那是他没想让任何人看到的反射。有人说，最锋利的刀不是刺入，而是揭开：被揭开的是你以为已经愈合的缝。

“他画的。”她低声说，眼角有点发红但没有哭出声来，“你不在的时候，我教他画画。他念第一课是什么？时，每天都念成——时安。”话里有些词被吞掉，有些被拉长，像用力过猛的弓弦。

他试图把所有问题一次性滚成一句话，结果只弹出：“是谁的名字？”简单到残酷。她抬手擦了擦脸，手背擦到额角，带出一条泥点。

“你的。”她把纸叠好，重新塞回盒里，指节用力，像在把一根针推回肉里，“我本想等你回来一起看，吃夜宵，像从前那样。但你走得比短，比夜宵还要远。”她的声音不哽，但每个断句都像刀口。

雨声停了两秒，像一个听众按了暂停键，然后又开始，噼里啪啦地敲在铁皮上。鹿时安闭了闭眼，记忆像被倒带的录音，回到那些匆忙的桥段：行李箱的拉链，深夜的电话，最后一次说“等我”。

“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？”她忽然笑出声，声音里没有笑意，“你走后，他学会了你走路的节奏，学会了你不看眉眼讲故事的样子。他甚至会把你用过的那只旧笔当作魔法棒。”她伸手从盒里摸出一支老旧的圆珠笔，笔身剥了漆，顶端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他听见自己心里的东西被掰开了。

鹿时安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笔，冰冷。那划痕像旧时的伤口，熟悉得让人晕。她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可怕，“你从来都不是不知道你走了，只是你以为回来还能把东西放回原位。可是原位已经有人了，他叫你爸爸。”

风推翻了纸盒旁的一片塑料袋，发出一声像叹息的响。鹿时安的喉咙里有个词卡住，像被堵在门缝里的信。他想问为什么，不想问为什么，想把十年压缩成一句“对不起”，但话在嘴边被雨水冲淡。

她慢慢把盒子合上，手指按着纸边，像压住一枚栓针。“你可以走，也可以留下。只是，别再说你会回来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转身下楼，步子像钟摆，既不快也不慢，像是在给他最后的时间。

楼梯灯在她背后抽出短暂的光晕，又被黑吞没。鹿时安站在原地，手里是那支有划痕的笔。纸上的字像是被拔掉的牙，留了一口空着的牙槽。他突然笑了，笑得很小，里面是割裂的声音。

他把笔夹在指间，看着笔端的划痕，像看着一条不会愈合的缝。“告诉他，”他低到只够自己听见，“他可以叫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口，声音在最后一刻塌了下来，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空洞。

雨还在。屋顶的水流把夜色推成一条线，他把笔放进了口袋，像埋下一枚信号弹。背后是她离开的脚步，前方是一张被折叠的童画，画上的“给爸爸”像是一把钥匙，而他刚刚发现自己丢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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