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低沉地下着嗡嗡声，房间像一只装了旧电池的玩具。道具桌上散落着假血袋、碎玻璃的替身、几把没有子弹的手枪和一个老式收音机，表面有被指甲刮出的细纹。韩墨用指节敲了敲收音机的箱体，声音干、干净，像是在确认木头里还有没有回音。

阿壮靠着门框，脸色被荧光灯拉长，手里握着一把胶枪，指关节已经发白。他嘴里叼着烟，但没点着。粗声粗气：“快点弄完，别晚上还得去喝那破局里一顿洗白。”这句像钝器，砸在狭小的空气里。

小枫蹲在地上，把一块合成皮贴在假伤口上，动作小心，像是在拼一个复杂的模型。她的手很细，指甲里藏着蓝黑色的颜料。声音低且快，带着没睡醒的颤抖：“收音机先试波段，别把人都吵醒了。”她的语速像是怕时间溜走。

韩墨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把收音机关上，旋钮磨得发亮，指尖留下一圈圈温度。房间里瞬间安静，灯光像被压住的呼吸，只剩下机芯轻微的咔嗒。然後，收音机吐出一段干净的白噪音，之后是模糊的乐声，像来自另一个屋子的电风扇。

音乐里，忽然一首儿歌在破碎的静态中流出，调子歪了几分，却全本。小枫的动作一顿，缝着皮的手悬在空中。阿壮的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。他皱了眉：“哪家的婚礼频道跑错了？”声音里有笑，但笑被拉长成了问号。

儿歌里夹着一个小小的呼吸。声音柔得像纸。韩墨的手指在旋钮上转慢了半拍，像按住了时间。他倾过身，收音机的小擦痕里仿佛开了一扇窗。有个女声轻柔地唱出几句，然后停下，停得像被人用手掌贴住了嘴。

“别丢我。”那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下室爬上来的，纸薄薄的，却深得让人疼。所有人的动作一起抽离，空气里挤出一个空洞。阿壮一下子把烟甩到地上，踩灭，鞋底迸出火星般的沉重。“谁录的？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小枫的脸色变了。她把最后一片假皮按平，声音像被针刺穿了：“这段是库存的，老道具里有人放过私人录音，很多年了。”她眼角有微微的湿光，但话又急促又干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先断电检线，好吗？”

韩墨没有立刻应允。他伸手摸进收音机后盖，指尖碰到了一张小小的纸。纸被折过好几次，薄得像羽毛。打开时有沙沙声。那是张照片的边角，是孩子的涂鸦——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只巨大的笑脸。纸上用蜡笔写着一个名字，字歪得糟，但每一笔都很确定。

阿壮看了一眼，脸色突然抽成两道纹：“这不是——”话刚出，像被刀割回去。他的声音低了又低，像喝了冷酒：“你们谁知道这孩子？”房间的温度像被抽走，灯光下面，人的影子拉伸成等待的形状。

小枫咬住下唇，声音细小但快速：“我……我记得买过一个私人档案箱，之前有个演员忘在这儿，后来就没来取过。箱子里东西乱七八糟，都扔到道具间了。”她抬头，眼神游移，像被夜色吸去一角温度。

韩墨把照片攥在手里，纸的纹理摩擦出细小的痛。他把它贴近耳朵，仿佛能听见纸边的呼吸。再开机，儿歌继续，随后是那句更轻、更近的声音：“爸爸，你回来了么？”韩墨的手猛地一抖，照片滑进他掌心的皱褶里，像被突然塞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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