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海面挟着盐跑进来,裹在白色橄榄树的叶子里。树身被漆成了近乎乳白的色,几处剥落像伤口。我的手指沿着那段裂缝滑下,指关节上沾了细盐,像是老了那么一下子。
我没马上说话。脚下的石子被岁月踏得光滑,像旧照片。叶子摩挲在一起,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。记忆像被风翻起的一页:一个小木摇椅,母亲用线把鞋底缝紧,窗外是同一棵树。那声音,现在被树吸走了。
老王在门槛上扶着烟杆,像根旧钉子,声音像砂纸——"回来啦?别光看,那树挺好的。种那树的时候,咱们都在。你妈——她会高兴的。"他把话尾拖得长,像在掩着什么。
阿肖从屋里出来,衣领干净,语速沉稳得像量杯上刻的线;她把一只信封递过来,手指没有颤。"这是你最近的手续,医院把记录寄来了。你可以看看,再决定要不要去问问。"她说得平静,像在讲天气。
信封里有一张小小的出院单和一张照片。照片被折得边角发亮,孩子的嘴角有颗小痣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倔劲。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和我的名字不同,但字迹熟悉得让我缩回了手。
我走近那棵树,树干下有个小洞,像人伸手能握住的空。风把树叶撩得吱呀。我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一只小小的旧鞋,布面发硬,鞋舌上还扣着一缕已经褪色的蓝丝带。脚心一凉,像冬日里遗漏的泉水。
老王在身后笑了,笑里带着唾沫的声音。"你妈把它埋在那——说是给她没来的孩子留的。你知道的,人都有留不下的念头。"他停了一下,像被什么噎住,咽下去的话重重落在石板上。"那孩子,名字写的是另一个人。可你妈总把你的名字念给它听。"
话像被石子砸出的回声。我抬起那只鞋,鞋里塞着一张小纸片,纸片上有儿童姓名登记的印章和一行手写字:'别告诉她,她会恨的。'手写字和母亲以前给我写信的笔迹相像,却又歪歪扭扭,像有人在午夜赶着写下去。
我想把鞋丢回洞里,想把信揉碎,但手在握紧的那一刻开始颤。树影斜进门廊,蓝丝带在风里抽搐。阿肖站在门口,眼里有光,像被镜子照到的火。"真相,有时候比谎言更重,"她说,声音平静却冷得像玻璃。我的胸口空空的,像被什么从里面挖开了一个洞。风又一次卷过,带出一把冷。白色橄榄树下,一只小鞋和一行字,像一颗在胸口落下的石子。我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鞋底下的湿润——不是泥,是某种未干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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