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站台上的灯还留着昨夜的黏腻。苏晚把票揉成一团，掌心有冷。空气里有陈年的煤味，和被雨打湿的纸张味。她把票放回口袋，指尖触到几道干枯的划痕——那是长椅上刻的字，Z·Y，字迹被人来人往磨得不清楚。

她站得很静，像要用静止把时间留住。脚边一只麻雀在拐角处抖了抖翅膀，掉下一撮羽毛，灰白的，像旧信封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能听见的每一声。手背上有一个被冷风磨红的小印，像被谁轻轻捏过。

“票给我看看。”车站售票的老李把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柜台上，声音低糙，像磨刀。苏晚递过去，老李瞟了一眼，没抬头，嘴里还嚼着话：“这班有点晚，你就别把自己弄得太用力了，姑娘。”

他的话短，像扔在地上的砖。苏晚没有回答，只把手指缝里的糯米纸摸了摸，那个纸上写着一个名字，笔迹早已被褪去。旁边卖豆浆的小伙子拎着热气，喊得快而轻：“阿姐，喝点热的吧，别站着冻着，赶路的都要命。”声音像街角的收音机，卖力。

广播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列车号和延误信息，声音被雾稀释，听成了远处的回声。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，发梢在晨风里松了一点。时间像被绳子拉长。苏晚走回长椅，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摸了又摸，指尖划破了皮，一点血悄悄冒出来，她往纸巾上一按，没有疼的时间。

列车终于进站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像刀割，门缝像盐一样生硬地开了。人群挤出一股热浪。她站起来，票在口袋里突兀得像个信号。人潮里，有人影在走廊里被灯光拉长，有小孩的大笑，有行李轮子发出的磨砂声。

他下来了。身影比她记忆里瘦了，西装领口松开一扣，领带歪在一边。比起十年前，头有了两缕白，他的步子稳，像在执行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。苏晚的瞳孔里开始有东西在动。她想先说话，想先笑，想先哭，所有的先都卡在喉咙里。

“晚晚。”他先开口，声音像被磨过的纸，干而有节奏，“我来晚了。”

她的声音掉在地上，软得不成形：“你总会来的。”

他没有笑，眼神在周围绕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张揉过的票上。他抽出手套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动作平静得像别人在旁边安排好的一场戏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放在她掌心——一只小小的毛线手套，颜色过时，边缘磨得薄薄的。手套里还有一张医院的纸牌，字迹规整：来来。

苏晚的食指压住那只手套，像按住一处突然跳动的器官。她抬头，看见他眼里有光，但那光是被别的东西撕开的。周烨的语速忽然变得工整，像讲一个早已练就的报告：“他叫来来。”

话像一块冰掉进汤里。站台上的声音变得遥远。苏晚记得十年前他们一起写下的名字，记得纸条上歪斜的字，记得他答应过的每一个明天。此刻他站在她面前，说着一个她从未属于的现在。

她的手开始热，手套冷。有人在她耳边轻笑，像换了频道的小说。苏晚想把手伸回口袋想把票揣好，想用那张票把过去和现在连成一条线，可手套的缝里有硬硬的东西——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照片，照片背面是一行字：别等我。

周烨看着她，像在看一件不再属于自己的物件，声音轻淡得不带怜悯也不带歉意：“他需要我。”

苏晚闭了闭眼，风从车头刮过，带着油烟和铁锈的味道。她想把所有的理由推给车票、推给延误、推给夜色，可推在掌心的只是那只小手套，温度贴着皮肤，像个陌生的请求。

他转身，步子不急不慢，像离去是一种经济又必要的行为。身后，站台上只剩下她和那只小手套。苏晚在胸口摸索，像在找一种可以放回去的记忆，但她能摸到的只是一个名字，和一张写着“别等我”的折角。

列车开动，车窗里他的背影被拉长，最后消失在朝阳里。风把手套的线头扬起，像一个微小的旗帜。苏晚把它举到唇边，听到自己心里有东西碎成了一片一片，堆在舌根，苦得不肯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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