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细碎成针，敲在落地窗的铝合金槽上，像有人在数着账。书房里只留着台灯一盏，光低而浅，把桌上的文件切成黑白两段。陆晋背着椅背，手里转着一支无火的烟，指节白得像瓷。烟没点着。他抿了抿唇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右眼下方的一道旧刀痕在灯光里微微跳动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雨点顺着伞檐滴落，织出一串按节拍沉默的声响。秦颜进来，外衣湿了半截，发梢贴在耳后。她把伞摆到门口的架子上，手指抖了一下，像是在收拾比衣服更旧的东西。她说话时声音很平，像把多年的答卷一页页铺在桌上，语速均匀但不妥协。

“我来取走点东西。”她把话放在空气里，像投下一枚冷门。陆晋没有看她，只把烟向桌上一推，架势像是把话题递给地面。

周叔站在门侧，肩膀卷着老外套，嗓子里带着南方泥土的沙味。他一屁股坐到茶几上，手指搓着布，眼神不敢上揪太久。周叔说话短，声音像磨旧的铜板，“小姐，外头雨大，还是先坐坐。”

秦颜抽出一只布袋，动作像是在抽一件旧衣。她没有看周叔，只把袋子放在灯光下，慢慢解开布结。布袋里露出一只小小的毛线鞋，旧得边缘已经磨成稀薄的绒。毛线鞋上还粘着干了的稻草和一点泥巴味。

陆晋的手指停在半空。灯光把那只小鞋的每一圈针脚照得分明。他伸出手，像是被牵了线，动作迟缓却毫不犹豫。指尖贴到鞋面，触到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牌，牌上贴着一串字。雨点在窗上突然响得更近了，像是靠拢来要听他念出那串字。

秦颜的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怯，“医院给的床头牌，写的是他的名字，也写你的姓。”她把那块小牌推到灯光下，字是医院机器印的，冷冷的黑。“陆晋·男·98年7月12日。”

他闭了闭眼，眼皮下的血丝像细小的经纬。屋里沉了一秒，像坏掉的表停摆的那一刻。周叔的鼻子一抽，嘴里像要发声又咽回去。陆晋把那只小鞋放回布袋，手背上浮出一层汗。他的声音低了，短，用词像刀刃，“你来要什么？”

秦颜把布袋摊在桌上，慢慢把桌上的烟灰推到一边，像在整理旧账。“不是来要什么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像刀光但唇形平静，“是来告诉你，三年里我没叫过你。孩子也没叫过。直到他第一次看见你的照片，他叫了你的名。”

这一句像火石碰到钢，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寸。灯光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线条拉长。周叔咳了一下，像要把话拉回人间。秦颜继续说，语速更慢，像在把重物放好，“他叫陆恒。昨晚他在梦里叫你，醒来喊得很平静：‘陆晋’。”

话音落下，屋里只剩下雨的呼吸和墙钟的秒针。陆晋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响，他的身影在灯光与窗外的夜色里叠出两个。门外楼梯处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，像有人在踱步，但又像是谁把心跳悄声放大。

“他在楼上。”秦颜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让风听见秘密，又像是在把一个定局按下去。陆晋听见了。每一步上楼，鞋子和木板的碰撞都像是敲打着他的骨头。雨在窗外分成条，灯光把那只小毛线鞋的影子拉得细长，投在他脚边，像一张未签的请柬。

门半开时，楼上传来一个极小的声音，孩子的嗓音，白净而干脆：“叔叔，你是谁？”那一瞬，陆晋手里的毛线鞋压出一个褶子，褶子里是他所有没说过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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