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，像有人在屋顶磨牙。房间是冷的，冷得把声音也拉细了。许然坐在金属椅上，双手按在腿上，指节白得像没血的贝壳。他不敢看后面的镜面，目光在前方仪器的灯点上来回跳，像试探着能不能找到出口。

“你这小子，别装。”门缝里挤出一只大手，带着机油味。粗哑的声音像雨打铁棚，毫不客气。老孙把一个软垫推到许然面前，坐下时椅子吱了两声，他把外套一扯，袒露出结实的前臂，手掌上老茧硬得像是打过战的石头。

许然吸了一口气，声音低得像被绞过：“我不是装。”他的舌根抵着上牙，像是要把话咽回去。老孙哼了一声，不再说话，只是用指关节敲击着垫子，节奏不紧也不慢，像在等针掉下。

镜面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：他们的头灯、设备的红灯，和一个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——一张黑色的名牌，扣在一个旧本子上，名字写得工整：许然。下面，按着一行小字，是日期和一个数字。许然的手指颤了，触到那页的时候，像触到一块冰。

系统的声音在空调里缓慢地播出，像机械在念经：“欢迎进入——总受催眠系统。目标识别：许然。催眠模式：逐层诱导。开始倒计时：三。”声音没有表情，但每个字的间隙都像刀口。

老孙噗嗤一笑，粗短：“三？算老几。别当真。”他的笑里没温度，只有惯性。许然回头看他，发现老孙的眼角有一条细纹，细得像是时间划过皮肤留下的刀痕。老孙背过身去，不肯再看。

倒数到二，屋里的灯光忽然收紧。空气变厚了，像被布条缠绕。许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被人用手指敲桌面，敲出节拍。他记起小时候被妈妈哄睡的声音，软软的，但此刻那记忆像被人割下一片，露出灰色的肉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天厨房的瓷碗碎裂的声响，碎片飘在地上像雪。

“你知道结果。”老孙的声音忽然低了，像扯着嗓子从泥里拽出什么东西，“输的人，就别哭喧哗。”这句话落下，连同它的现实感一起沉进了许然的胸口。他的下巴抖了一下，眼眶微热，但没有泪。

倒数到一。系统把一个白色的头盔推进来，表面干净得反光。许然看着自己的脸在反光里扭曲，像疾驰的车窗里模糊的人。他伸手拿起头盔，手心贴上去时，感觉到冷铁传来的另一道脉动——不是他的心跳，而是别人的呼吸，遥远却清晰。

“别傻了。”老孙起身，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，“你要是能逃，早就逃了。别把希望挂在机械上。”他说完，转身，脚步在地上带起一圈细小的灰。他的肩膀在走廊灯下软了一下，像被谁从后面推了一下。

许然把头盔扣上。视野被一层蒙尘的玻璃隔开，屏幕上出现他的名字，下面一行字闪烁：记忆回放：允许/拒绝。他的手悬在选择上方，手指却不听使唤，停在了“允许”。他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，母亲用力把窗户关上，声音里有命令也有害怕。窗台上的花被浇得枯萎，只剩下脏泥。

系统又说话，像是一种温柔的胁迫：“确认。开始回放。”头盔压在耳后，像母亲的手。许然听到第一段录音，低低的，是个孩子在哭，随后是一句声音——不是母亲，也不是老孙，是更早的，平静却恍惚熟悉：“许然，记得你是谁吗？”这句话像一块冷石，砸在他胸口。

他咬住下唇，血在口腔里带着铁的味道。他想把那声音逼走，却发现它贴在脑里，像湿布，不管他怎么甩都甩不掉。屋外的门轻轻合上，发出最后一声像玻璃摔碎的细响。舱门的锁扣开始转动，那声音慢得像时间剥洋葱的皮，一层层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
最后一线光从头盔上滑过，刺在他眼角的底色里。他想说一句话，想把那句“你是谁”回答出来，要把所有的名字都念给自己听。然而话到嘴边，世界只剩下系统的声音和他胸口沉沉的回声。门彻底关上，光成了一条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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