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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厚重,像一张湿透的画布贴在院墙上,灯泡在门廊下抛出一个黄圈。岳平把椅子往后一挪,木头摩擦声生硬,雨点打在屋檐,滴落一撮一撮。陆昊站在门口,鞋尖的水在台阶上散开成暗影,他的手指一直扣着钥匙,指节偏白。
“进来吧。”岳平声音低,像把碎石盐进话里。短句,仿佛每个字都能把空气刮破。梅站在厨房门框里,围裙湿了一半,手心紧攥着抹布,指甲仿佛刻进肉里。
陆昊进屋,脱了外套,肩膀垂得更低。衣领的水珠落在地板上,发出小而干的声响。他没立刻说话,只是把目光放在岳平的老手上:指关节有浅浅的淤青,皮肤像翻旧的纸。
岳平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条细细的塑料带,带上有贴了名字的小标签,表面磨成雾。灯光下,标签上那几个字歪歪扭扭:梅——2018.10.12。岳平的指尖有些颤,但他压得住,像压着一口没出声的怒。
梅的脸瞬间抽动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她踩着布鞋走近,手臂不自然地绕了绕自己。“那是……医院的手环。”她声音小,像没被擦干的玻璃。
岳平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垒了一块砖。“那年我把账付了。几个人在楼上说……你们家的名声,女的没孩子,能被别人笑话。你太倔了,不肯去做手术,我就去办了——悄悄的。”他说到这里,眼角有一条清线划过,像刀。
空气像被刀切过。陆昊的下巴抽了一下,他眼里翻出一层冷静的薄冰,像用手抠开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他尽量不让声音提高,可是每个字都被雨声拉长,像要掉下去。
岳平把手环放到桌上,指甲把那塑料边缘压得泛白。“我没告诉你们。你们吵架,我怕她走;她哭,我怕她丢了自己。我以为我在救她,结果救的是我自己的脸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笑没有一点温度,像水开过的锅。
梅的手指碰到了那塑料带,疏离得像陌生人递来的硬币。她像记起了什么,手腕一抖,手环在指缝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“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话堵在喉里,像被两个拳头捏着。她的声音忽而清晰,忽而碎裂,“那是我的身体,不是你家的田地!”
陆昊没上前。他的手在裤袋里绞着纸巾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隧道里传来:“梅,如果你早说一句,任何一件事都不会变成这样。”短。切。像刀片刮过。
岳平的眼里终于有了湿,但他不是哭,而是像看到自己多年建的墙突然塌了一角。“我知道错。知道晚了。”他说得更轻了,声音像漏气的气球。“我怕失去她,怕你们被笑,就把那条手环装成了一个结,绑在了她的手上。”
梅猛地把椅子拉开,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站起来的时候不顾脚下的水,身子颤得像快要裂开。她把手环往岳平脸上掷去,塑料在空中划出一条弧,啪的一声贴在墙上,掉下来时落入门口的积水里,沉了下去。铁冷的光在水面上跳了几下,就不见了。
三个人突然静了。雨还在下,屋檐的水珠不断落下,像有人数着呼吸。陆昊看着那个没了光的塑料带,像看见了一个掉进水里的名字。梅的背靠着门框,肩膀一抽一抽,像被按下了回不去的键。
岳平站起来,手在空中抖了一下,像摸不清去路。他走到门边,脚步慢得像在拖着整个院子。又走回来,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压住一摞旧信件,信纸边都黄了。他没有去拿,手却紧得可以把纸揉碎。
最后一句话从他的口里挤出来,低而绝望:“我以为,守住她,就是守住一切。结果我把你们都关进了同一个笼子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像一块破了的镜子,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——一个站得笔直,一个倒在门口的黑里。
梅转身,门开了一道缝。外面是湿漉漉的夜,街灯下有一个人影,轮廓模糊。她站在那里,手还带着颤抖,手掌里有水,和一圈空洞的塑料痕迹。她没有回头,脚步先是缓,接着加快,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跑出去。雨打在背上,发出薄薄的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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