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下来，楼顶的风像一只慢慢收拢的手，把潮湿的味道从瓦片缝里往上赶。灯光稀薄，远处小说声音和一列地铁的金属声叠在一起，像尚未说完的话。苏林把铁门反锁三次，手指在锁槽上留下一圈细微的温度。

她站在水泥台阶边，脚边有一只破旧的布袋，布袋里缝得很整齐，角落里有一点干枯的茉莉香。她抬眼看天，长长的呼吸像要把胸口的东西吹出来。声音收得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切割得明白：“他该到了。”

脚步声带着啤酒和城市的灰，阿伟出来的时候，肩膀耷拉着，帽檐低得像一把遮住了半张脸的锈刀。他走到离她一米的地方，停住，手里反复搓着一根香烟，却不点。语气很短，像敲击：“你有话快说，别绕弯。”

苏林没看他的帽檐，只把布袋提得更高一点，像不愿让那个袋子触到地面。她说话的节奏慢，字精确：“我不是来要你解释的。来，是因为有一件事，你已经躲了八年。”

阿伟的声音变短了，带着压抑的笑：“八年？你这是翻旧账。行了，翻就翻。”他靠着栏杆，指关节白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，剩下的像石子落在水泥上，清脆但无回声。

苏林从布袋里抽出一张照片，纸边被揉过的褶子还在。照片里有一个小女孩，睡着，嘴角粘着一点奶渍，头发在被子上铺了一条淡淡的弧线。她把照片面朝下推过去，手没有颤。“给你看看。”

阿伟伸手，接过，指尖触到照片的一刹那僵住。他的声音丢了平时的硬：“谁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面前这张照片，没有名字，只有背面写的一行字，字迹很熟悉，很像他签收包裹时的笔迹。

苏林没有催促。她缓缓说出几个名字，像把石子一颗一颗丢进水里：阿晴，三岁，出生在你走的那个冬天。医院名字，病房号，接生的护士名。信息一条条落定，像锁上了门。

阿伟的眼神掉进了很远的地方。他的方言粗糙又扭曲：“那不可能，我……你别瞎说。”话音里有愤怒，却被颤抖的手盖住。他想扯出过去的自恰，想把那些夜晚和酒吧里的嘲笑当作借口，但借口在这儿变得瘦弱。

苏林把手伸进袋子，摸出一小块布，是孩子的旧袜子，边沿磨成毛球。袜子里塞着一张医院出院单，上面有他的签名。字迹斜了，笔画生硬——那是他见过却从未承认过的笔迹。她把单子平放在栏杆上，眼里没有火，只是把事实放在最亮的地方。

风停了两秒，像听见了什么。阿伟的嘴动了半天，最终只挤出一句话：“我以为……走了就没事了。”他像是把自己压成了一片纸，薄得能看见背后的灯光。他的声音里有孩子般的孤单，比任何抱怨都刺人。

苏林把照片又翻过来，靠着胸口，像抱着一件无生命的布。她没有喊他，没有逼他认错，只说了三个人字，像一把冷刀：“她叫晴儿。”然后又加了一句，让风低下了头：“三天后，她会来这个楼顶等你。”

阿伟的呼吸抽了一下，像被人拽住了嗓子。城市的噪音忽然变得远了，只有屋顶上两个人和一张照片。苏林转身，脚步稳重，布袋的茉莉香留在半空。她走过他身边，脚尖几乎擦着他的鞋背，像留下了一记无声的审讯。

阿伟站着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出院单，指节发白。他抬头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，仿佛要从她身上把整个过去撕下来。最后只剩下一句话，在夜色里低到像遗嘱：“三天……我会来。”但声音像沉物落地，无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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