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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坏了已经两天,床头只有手机屏幕的光。外面巷子里有人笑得粗糙,像敲打铁桶的声音。苏婉把被子拉到下巴,手指在被褥上绕圈,像是在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婴儿在襁褓里发出小而急的啼哭,声音里带着一点喘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她起身,脚趾碰到地板的缝隙,湿冷。把小灯掀到床头,灯罩下一片黄。屋子里有消毒水的气味,和她自己身上那股混合了汗与乳香的气味——那是她这两周来每天往胸口擦的膏药留下的。
“宝宝又饿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对着自己解释。声音里没有剧烈的颤抖,只有长久熬夜后特有的干涩。手在开襟的纽扣上停了一下,指尖豁出白印。镜子里映着她的脸:眼袋深,唇有几道浅浅的裂纹。
襁褓里的小手攥成拳,指甲像透明的小贝壳。苏婉把孩子抱到胸前,孩子试探着啜,嘴角揉出一圈微红的皮。第一次还顺,第二次却偏开头——像是不愿意。她轻轻把孩子放回枕边,站到床边,摸索床头柜。
床头柜里有一只小玻璃管,管里液体清亮,塞子上还粘着干涸的血斑。她把它捧在掌心,掌心觉得冰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:那天在巷口,阿姨低声说,三针就好,奶水快;那人嘴角有烟渍,手套上有泥土味。她把管子贴在鼻子下闻,没有味道,但像是能闻到一枚错过的承诺。
“打吧。”门外传来粗短的声音,是隔壁老张。带着北方口音,齿音硬,“别磨蹭,孩子饿着呢。”苏婉没有回答。老张的话像是催促,也是监工。
窗外的风把塑料垃圾袋拍打成节奏。她拿出一次性针头,手有点不稳,指尖能感觉到针管与玻璃遇合的金属声。她不看婴儿的脸,只盯着胸口那处旧伤疤,像是在和另一个女人做交易。针头刺入,痛是瞬间,随之而来的是暖。
注射液进去的时候,她觉得身体里有一个小机器开始运转,胸口像是被手掌从里侧拨动。孩子在被子里又哭了,音调一下清亮起来。她把孩子抱回去,孩子贴上来,这次吸得急,像是怕失去。她闭上眼,想把全世界都压在这一次吸吮上。
吸完,孩子睡去,呼吸细小。她松了口气,像是放下了一件有重量的东西。她翻身去取吸奶器,泵出的一股乳白在小杯里颤动,里面有几条细细的血丝。那红丝在白里像被撒上的灰。她的脑袋里一闪:阿姨当时没说这会有血。
手机亮了,是一条未读信息,发件人是“姐姐”。“你还在打那东西吗?”字短而冷。她的拇指颤,信息后面还有一张照片缩略图:医院的轮廓,急救灯闪得很近。苏婉的嘴角抽动,像被人拉了一下线。屋里一瞬间沉了下来,只有外面风的声音,和被褥下婴儿的微弱呼吸。
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,杯沿碰到了玻璃管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声音像一记锤子,敲进她的胸口。她伸手去拿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,然后把它合上,像是把一个门关上不让任何光透进。床头灯下,她俯身去看孩子,指尖贴到孩子的额头——温,鼓动的小毛细血管在皮下跳动。
屋子外面走廊隐隐有脚步停下,像有人站在门口听。她把玻璃管又塞进抽屉,抽屉的木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。指甲按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。她抬头,眼神落在镜中的那条旧疤上,影子拉长,像一条等待的线。她知道,第二天一早,她要去那个巷口,去找那个女人,把所有的问题都问清楚——或者她要去医院,把这条线剪断。
门缝下,走廊的灯一闪又一闪,像人的心跳。苏婉把孩子抱得更紧,看来像是要把自己也裹进去。她在胸口摸到一个微小的硬块,手指触到的时候,微微一阵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提醒:这不只是奶水的问题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像是在和一个旁观者对视,然后低声说了句,几乎听不见,“我要知道,今晚就要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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