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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院子里是灰色的。扫帚在青石上刮出细长的声响,像人在低声算账。我的呼吸在空气里开了白色的小口,落到地上的霜,又被脚背擦成透明的。院墙阴处,一只旧木马靠着,裂了口,被风吹出木屑。
大师兄坐在长凳上,手里拿着小刀,刀尖在木头上剥下一层薄薄的刨屑。他哼着调子,音准跑得很开,像小孩子学着唱歌又忘了词。手指有墨渍,指节缝里有细碎的木屑,伴着他的节拍落到地上。那动作简单、重复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师姐从门外进来,脚步稳,声音也稳,“起来得早。”她把帕子叠好,语气像是读账:“天冷,把柴多劈些。”她说话像在画规矩,声线不高不低,停顿处有重量。
大师兄抬头,看着她,笑得很慢很轻,“哎,师姐,别急,等木马好了就能跑。”他说话像散沙,字之间留空隙,像怕声音把什么吹跑。师姐翻了翻眼,“跑什么?”
我弯腰把扫帚往一边,眼角余光碰到了木马的侧板翘起了一条缝。我伸手把翘起的木板掰开,里面有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绒线袜,褪了色,边缘被磨破,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。纸上有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力写出来的。
我的手指按在纸上,温度从指尖沿着纹路往上跑。纸的背面有一处压得透明的灰褐色,像是长期贴在什么上面。字是母亲的。那几个字是我小时候的乳名。
大师兄的刀停了。他眼里的光收紧,像被人悄悄扯了帘子。他伸手,比任何时候都稳,把纸从我手里接过去,声音低到像刮木头:“她走之前交给我的,让我等你能懂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舌尖顶着上颚,话从里面出来,像压抑着的气息。
我忽然有一股东西在胸口挤。不是怒,也不是悲,像某样重要的东西被人抽出后留下的空洞。我想发问,嘴里却先动了另一个词,“为什么?”
大师兄抬头,他的笑回到脸上,却是不成形的弧:“我说过要装傻,你不放心,我就装。她走的时候说,怕你受不住真相。我就答应了。”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交代一个欠条。
师姐看着午夜福利视频,手背突然攥紧帕角,平静里裂出线头,“真相是什么?”她问。院子里静得能听到木屑落在石缝的声音。
大师兄把纸展开,指着最后一行,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:“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她没走空,你要活着。”他把纸贴在胸口,像贴着别人给他的命令。然后他说了句,让人头皮发麻的话:“她走得急,来不及跟你道别。我替她给你守了半年。”
我一只手捏着绒袜,指甲陷进线头。绒袜里有一缕头发,白的,被岁月扯直了。那股味道不是母亲常用的香,也不是汗,是一种干涸的、让我记得夜间哭声的味道。我突然意识到,院子里这些年有些不对劲的夜晚,都是有人把门轻轻关上,不想被我听见。
大师兄的声音又变得更小,他把手伸进袜里,摸到了一个小东西,像个结。他拿出来,用拇指摩挲着,像是在辨认。“这是她给你的,小时候丢了的那样。”他把它放到我掌心,那是一个破旧的小铜铃,边缘锋利,刷了岁月的光。
我看着铜铃,手里冷得发抖。院外,一只喜鹊在屋檐上啄了一下,清脆的一声仿佛把沉默劈开。我想把问题都问出来——母亲去了哪,为什么不告我,大师兄为什么要装傻——但所有问题挤在喉咙,化成一句,干得像刀口: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大师兄的笑里忽然有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他把头微微偏到一边,像小孩子在犹豫要不要把糖递出来,“我赌你会恨我。”他的话像扔进井里的石子,激起暗里的涟漪。“可我更怕你活不下去,知道真相会把你摔碎。”他把手搭在我的手上,指尖粗糙,掌心温度低,但握得很紧。
我抽回手,铃在掌心发出小小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是旧日夜里被压住的哭。师姐看了看午夜福利视频,两种沉默相撞,院子突然更冷。大师兄转身,把木马抱起,放回它缺口的地方,盖上板,手按得很重,像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。
他在我耳边低声说:“别去后山。”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,又像最后的劝告。我站在原地,看他离开的背影。风把他的衣角掀起,像要把他整个掀走。
纸张被留在长凳上,翻开的一角朝着我。我走过去,弯腰拾起,心口有种不能说的疼。信尾只有一句没写完的话,最后几个字被折边遮住。我伸手把折边抬起,手指颤得厉害。折边下,是一个名字,和一个日期——就在昨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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