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停了,但院里的柳还在抖。水珠一颗一颗,从嫩枝上掉进空井,敲出干净的节拍。尚公主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薄毡,毡边吸了夜露,贴在手背上凉得生疼。她眼里没有惊动,只有一份被推迟的等待。
梅娘在地上跪着,双手攥着一只小鞋,鞋尖已经卷起,鞋面青蓝的绣线里嵌着一撮小小的发丝。她的鼻子红了,声音像碎石:“公主,别动,那……那不是普通的鞋。”
尚公主一步步走过去。灯油的气味里夹着旧布的霉味,抽屉半开,露出暗红的缠布。屋里只有他们的呼吸,和外面柳叶摩挲屋檐的声音。
她伸手,手指触到鞋面。细腻的刺绣下,潮湿。她嗅了嗅,没有奶香,只有咸味。那味道像是在被逼着回忆——不是她的,是整个屋子的。
“是谁给你的?”她问。声音不高,但把问题递到了屋顶,落在每一根横梁上。
梅娘咬住下唇,像要把话咽回去,掉了好几次牙印:“厮们在后院打听,说是母后亲自下的口。说——不留下痕迹。”她的话语粗短,夹着地方口音,像敲打着地炉的铁锤。
抽屉里有一叠纸,边角被水泡软了。尚公主把纸掀开,一行字像冷刀刃:“尚家后代,不得留。”落款是母后的印记,黑色官印微微倾斜。她手指微微发白,纸上墨迹晕开,像在呼吸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。外面的柳影摇摆得更厉害,像有人用手掌拍打玻璃。尚公主把那只小鞋抱近胸前,像抱着一件活物。她没有哭,眼角的盐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被磨亮的石子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进来的是太常寺的使者,穿着板正的官服,脸上的表情像匠人的刻印,他说话慢,语句里有条规矩的节奏:“传旨,尚公主,朝内有异议,需暂扣尚府印信。”
尚公主把鞋放回抽屉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看着使者,眼里突然有了锋利:“既然要扣印,就把声音一并带走。告诉他们,印在我掌里。”
使者点头,像被刀片裁出的一块布,正色道:“皇上有命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若有违者,律必究。”他没有看抽屉,也没有看那只鞋。
夜更深了。火把的影子把屋内的物件拉长。尚公主把手伸进抽屉,摸到那撮头发。发丝被风刮得微微翘起,像未曾安睡的孩子。她把发丝拈到指尖,轻轻一撕,血珠在指缝间凝出又没出声。
她抬头,笑没有笑的样子:“既然有人敢在我的屋里,把生的东西死记在纸上,那我就把活的招回来。”
门外,雨停后的空气像被刀削过一样清。尚公主把那只小鞋紧紧贴在耳边,像在听什么。她的手背上竖着小小的白筋,声音冷得像桥下流的水:“记住名字。我会从谁也想不到的地方,开始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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