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亮着一盏偏黄的台灯，光像一只疲惫的手，抚过桌上的烟头、翻开的笔记本，最后停在他俩之间那只被摊开的一双手背上。手背上有细密的刀疤，像旧时的地图，顾澈看了一眼，手指却不敢去碰。他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听到时间在灯泡上慢慢吐白气。

阿宝坐在窗沿，腿缩着，鞋尖在地毯上画了几道浅浅的弧。嘴里嚼着一根薄薄的吸管，像小孩子啃糖。说话时他不抬头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南方口音：“你还留着那本书。”

顾澈把手伸进书堆，抽出一本封面磨得发亮的诗章。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角落有折痕。照片上的人笑得不像他们此刻任何一个人。顾澈的拇指沿着照片的边缘划过，像在数过去的温度：“我不想丢东西。”他答得平稳，像在背一段早已读熟的课文。

阿宝抬起头，眼底有风。那风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委屈，是在外面刮了一天的冷。短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：“你还记得年头那场雨吗？你抱着我跑，书都湿了，你说午夜福利视频像小说里的人。”

顾澈闭上眼，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记忆不是小说，它总带着硝烟味，和水泥的冷。嘴角动了动：“小说里会有预告片。现实没有。”声音低，像是从很远的坡底滚上来的石子。

屋外的楼道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一阵，两阵，又远去。阿宝把吸管掰成两半，丢进了窗台的花盆，塑料碎片落在土上，像一声小小的爆炸。他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顾澈面前，坐下，离得很近，几乎能听到顾澈衣领的针脚摩擦。

他的手伸过来，毫不节制。不是冲动的抓，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礼貌，像是把一件易碎的器物放回原位。手指触到顾澈的喉结，轻轻按住。顾澈没躲，也没主动靠近。他们的呼吸在手指间传递，像两条不同音阶的弦，慢慢找到了和弦。

阿宝的声音突然收窄，像被人割了弦：“你知道吗，我这几年连梦都变短了。梦里开始有陌生的细节，我醒来就忘，不敢再想。”他的指尖在那儿画了个圈，停在了一个不可见的地方。

顾澈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小，很谨慎：“忘掉也好。你不必背着那些不属于你的重量。”这句话像玻璃撞击声，清冷，但脆。阿宝的笑戛然而止，眼里有东西倒了出来，但他强撑住没让它掉到地上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像是一口被抽走了气的钟。时间又往前挪了一格。顾澈的手指松了。阿宝低头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那些旧刀疤，声音变得轻，带着几分粗糙的温柔：“你从来不说，你怕什么？”

顾澈把手抽回来，手背贴着自己的胸口，像是一块尚未冷却的铁：“我怕说了，你会把我丢回照片里。”话出口后，他看见阿宝的眼睛缩了一下。那一缩，是一个刺痛点，直抵胸骨后面很旧的伤口。阿宝沉默了一会儿，像要把那句话咽下再说。

窗外突然响起娃娃的笑声，生硬又突兀，像邻居家留守的孩子在玩具上按了一个坏掉的按钮。笑声划过来，碰到了屋内的静。阿宝的手在顾澈胸口停住，指节泛白：“那张照片，我有一半想烧掉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在对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忏悔。

顾澈看着他的嘴唇，忽而又看向窗外那块被灯罩染得暗黄的窗玻璃。玻璃上贴着几道雨痕，像是时间在上面写下的年轮。他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点燃，就不是他一个人能熄灭的。

阿宝伸手，最后一次把照片塞进顾澈的掌心，不用语言，只有动作。纸的边角磨出白色，像一地无声的雪。顾澈的手指在照片上按了按，像在按一个心跳的节拍。

屋灯下，两个人的影子交错成一条黑，像是把过往拉长。阿宝站起来，背对着灯，影子里他肩膀有颤：“你若要去，就算风刀霜剑也别回来接我。”他把话像骰子扔在桌上，简洁，赌注却让人舌头发干。

最后，顾澈把照片折了一下，顺手放进诗章中，合上书。书页的缝隙里透出薄薄的灯光，像一条裂缝，里面藏着未说完的事。顾澈抬头，目光平静而深远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就都活在裂缝里，学着看见光。”他说完，门把手在外面轻轻转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等，或者是某个决定终于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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