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院子的门轴还在，铁环松得能听见风。沈墨的掌心按在门框，指节发白，像是在按捺一口要出来的话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泥地上，像一条被割开的影带。

院里晒着几个破碗，碗里积着灰，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被指甲划出的名字。沈墨弯下腰，手指碰到那划痕，手背颤了两下，但他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下巴抬得更高，眼神像刀背，冷得干净。

“还以为你会带人来闹。”门后的声音粗糙，像旧屋檐上的瓦片。陈大粗从暗处挪出一步，肩膀上的麻布袍子缝了又缝，口气里带着泥土和刀柄的油腻。

沈墨看了陈大粗一眼，嘴角微动，声音平稳：“我来拿东西。”

陈大粗耸肩，笑不起来：“东西都被你们留的了，能值几个铜子？”他说话短促，句句带泥，像一把锄头落地。他绕过沈墨，从门框上摸出个小布包，视线在布包和沈墨脸间兜了两圈，好像在衡量什么。

沈墨没有伸手。院子里的风把门板吹得吱呀，让人能听见时间在木头里割过的声音。墙角一只断梁上挂着一条发带，颜色被太阳煮成了土色，布面上还有一道褪色的血印，像被什么东西擦过。

陈大粗的手停了。大概半夜里他也睡不踏实，一边掂着布包，一边吞吞吐吐：“当年……你走了那天，娘她——”

沈墨把话截断了，眼里出现一道冷光，像刀在缝隙里刮过：“别拿那些旧事消遣我。”他把话说薄了，像把针从布里抽出来，不留线头。

陈大粗咳了声，低了头，话又软了：“我不敢。”他的声音像是被锈蚀的铁链绷着，忽然又有些躲闪，“可有件事你得知道——夜里有人来过，院门外留了脚印，脚印里带着新的泥，像是脚后跟里夹着金粉。”

沈墨的手指在布包上抖了一下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抽回。院里的风停得像被钳住。阳光从树梢落下一片斜影，那斜影割在发带上，裂出一道浅色的线。

他走到断梁下，伸手，指尖碰到那条发带。布面比他的手还干净，刺出一股熟悉的气味——洗过的草香掺着烟火。他的指甲抠着发带，缓缓抽出，一枚浅色的发簪从布卷里滑落，碰在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。

声音像一根弦崩开。沈墨弯腰捡起发簪，指腹摸到一个名字刻痕，字被敲得歪歪扭扭：阿瑶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被手拢住。

陈大粗的眼睛忽然亮了，像火星：“阿瑶？”他声音里带了惶恐，也带了贪图，“这怎么会——”

沈墨抬眼，视线穿过陈大粗，落到院门口的两串脚印上。脚印里有重物拖拽的痕迹。空气里突然听见远处河流的水声，快而干冷，像笑。

他把发簪攥在掌心，唇角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很轻地说：“有人回来过。”

陈大粗的喉结像抽了一下，“是谁？”

沈墨转身，夜色已经吞了远处的树，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突然挺直，像一柄刀被拔起。他的声音冷了，像寒水浇下：“她不让我回来。她用她的名义，把门反锁。”

话落，院里仿佛塌了一块青天。门外的脚印指向内室门槛，门缝里挤出一道黑，像嘴。沈墨把发簪别在自己头侧，动作干脆而无情。他伸手去扳门环，指节发青。

门环动了。门缝里传来一个人声，低得几乎像虫鸣：“阿墨。”

声音既熟悉又陌生，像从很远的梦里叩门。沈墨的手在门环上愣了两秒，然后用力，一把把门推开。

门开处，黑里有一张脸，白得像未干的纸。那张脸里有笑，也有刀。她看着沈墨，嘴角开出一道听起来像承诺也像威胁的话：“你回来了，就不能再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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